你的名字，正在替別人賺錢

如果有人用你的名字、你的語氣、你畢生積累的專業知識，替自己的產品賺錢——而你完全不知情，你會怎麼想？

事件始末：AI把真人「克隆」成了產品功能

全球廣泛使用的英文寫作輔助工具 Grammarly，以及其母公司 Superhuman，正面臨一場集體訴訟。2026年3月，這起案件在紐約南區聯邦法院正式提出，原告是調查報導記者 Julia Angwin——她是非營利媒體「The Markup」的創辦人，長期報導科技對社會的衝擊。

爭議的核心，是Grammarly推出的「Expert Review（專家審閱）」功能。用戶輸入文章後，系統會以 史蒂芬·金、尼爾·德葛拉司·泰森，以及 Angwin 等真實存在的知名作家、記者、學者的名義，提供編輯建議——彷彿這些人正在親自為你改稿。但事實是，沒有任何一位當事人曾同意參與這項功能。

這套系統的運作原理，是透過大型語言模型學習這些人物的公開著作，模仿其寫作風格與觀點。工具介面雖有免責聲明，說明這些人物並未推薦或參與產品開發，但整體使用體驗仍給人「本人正在指導你」的強烈印象。

訴狀未指定具體賠償金額，但主張原告群體的損害超過500萬美元。依據紐約州與加州現行法律，未經本人同意將其姓名與形象用於商業用途，屬於違法行為。原告律師 Peter Romer-Friedman 表示：「從法律角度來看，這是相對直接的案件。」

Angwin 本人對自己「數位分身」的表現也頗為不滿。她告訴WIRED，那個AI版本的她，給出的建議「實際上讓文章變得更差」——把簡潔的句子改得冗長複雜，或建議展開與文章主題毫無關聯的段落。「感覺非常散漫，」她說，「我很驚訝它有多糟糕。」

在訴訟提出前夕，Superhuman 已宣布停用這項功能。產品管理總監 Ailian Gan 表示，公司將重新設計功能，「讓專家真正掌控自己希望被呈現——或完全不被呈現——的方式」。CEO Shishir Mehrotra 也在LinkedIn承認：「我們收到了正當的批評反饋，這讓我們深刻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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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這件事現在特別重要

這起訴訟的時機，恰好落在AI工具全面滲透專業工作的關鍵節點。過去幾年，AI著作權爭議的焦點多集中在「文字與圖像的訓練數據」問題上。但這次案件觸及的是更深層的問題：人格本身的商業化。

Angwin的文字風格與專業判斷被AI學習，再冠上她的名字去評判別人的文章——這不只是著作權問題，而是「公開形象權（Right of Publicity）」的範疇。美國多個州對此有明確法律規範，但在亞洲，相關法律框架仍相當不完整。

對台灣、香港及東南亞華人市場而言，這個問題的意涵不容忽視。台灣的《個人資料保護法》與香港的《個人資料（私隱）條例》均對個人資料的商業使用有所規範，但針對AI以「模仿人格」方式進行商業利用，是否構成侵權，目前仍是法律灰色地帶。

中國大陸的情況則有所不同。近年來，中國在AI監管方面動作頻繁，2023年出台的《生成式人工智慧服務管理暫行辦法》對AI生成內容有較為明確的規範要求，其中包括不得以虛假方式呈現真實人物。從這個角度看，中國的監管框架在某些面向甚至比美國更為明確——儘管執行邏輯與民主法治體系截然不同。

不同立場，不同解讀

從 Superhuman 的角度來看，「Expert Review」原本的設計初衷，是讓用戶能夠接觸到頂尖思想者的洞見，並為這些專家開闢新的影響力管道。這是一個典型的科技公司思維：「我們創造了連結，所以對雙方都有利。」但這套邏輯忽略了一個根本前提——被連結的那一方，是否願意被連結。

對於創作者與專業人士而言，這起案件引發的恐懼遠不止於此。如果AI可以學習你的風格、用你的名字發言，那麼你積累數十年的專業聲譽，隨時可能成為他人產品的免費資產。更令人不安的是，如果AI模仿得不夠好——就像這次Angwin的案例——它還可能損害你的聲譽。

對一般用戶而言，這個功能的吸引力顯而易見：如果能讓史蒂芬·金幫你審稿，誰不想試試？但這種吸引力本身，正是問題所在。當用戶以為自己在接受名人指導，實際上卻在接受一個品質參差不齊的AI模擬，這中間的落差，既是對用戶的誤導，也是對當事人聲譽的消費。

對亞洲科技企業來說，這起訴訟是一個清晰的警示信號。無論是台灣的新創公司、香港的金融科技業者，還是正在積極拓展AI產品線的東南亞企業，「使用真實人物名義或風格來強化AI產品體驗」的設計思路，在法律與倫理上都面臨越來越高的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