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臉，是誰的數據？

Meta計劃在Ray-Ban智慧眼鏡中搭載人臉辨識功能「Name Tag」，逾70個公民社會組織聯合要求廢止。這項技術若普及，將如何改變你在公共空間的存在方式？

在咖啡廳裡，對面那個戴著普通眼鏡的人，正在悄悄查詢你的名字、你的Instagram、你的生活軌跡。

這不是反烏托邦小說的情節，而是Meta正在測試的功能。代號「Name Tag」的人臉辨識系統，據報將整合進Ray-Ban與Oakley智慧眼鏡，讓配戴者只需看向某人，便能透過AI助理獲取對方的身份資訊。消息曝光後，包括ACLU（美國公民自由聯盟）、電子隱私資訊中心（EPIC）在內的逾70個公民社會組織，聯名致函執行長Mark Zuckerberg，要求在功能上線前徹底廢止。

這個功能究竟如何運作

根據New York Times2025年2月披露的內部文件，「Name Tag」透過智慧眼鏡內建的AI助理運行。工程師正在評估兩種版本：一是僅辨識配戴者在Meta平台上已有連結的人；另一個更廣泛的版本，則能辨識任何在Instagram等Meta服務上擁有公開帳號的人。

讓公民團體震驚的，不只是功能本身，而是Meta選擇推出時機的邏輯。一份2025年5月的Meta Reality Labs內部備忘錄顯示，公司計劃趁「動態政治環境」之際推出——因為「預計會攻擊我們的公民社會組織，此時資源正專注於其他議題」。聯名組織將這種策略稱為「卑鄙行為」，指控Meta趁威權主義上升、法治遭受侵蝕之際渾水摸魚。

Meta在人臉辨識上的前科不容忽視。2021年，該公司關閉了Facebook的照片標記系統，並刪除逾10億名用戶的人臉辨識模板，聲稱這是「全公司轉向」的決定。但訴訟並未停止——Meta在伊利諾州與德州的生物特徵隱私訴訟中共支付了約20億美元和解金，2019年更向FTC繳交50億美元罰款，創下當時史上最高隱私罰款紀錄。

為什麼這次的爭議比以往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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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臉辨識技術本身並不新鮮。機場、便利商店、解鎖手機——這些場景中的人臉辨識，多少帶有「這裡有攝影機」的視覺提示。但智慧眼鏡改變了這個前提。

當一副外觀與普通眼鏡幾乎無異的裝置，能夠在對方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完成身份確認，公共空間的匿名性便從根本上動搖了。聯名信寫道：人們應當能夠在日常生活中自由行動，「不必擔心跟蹤者、詐騙者、施暴者、聯邦探員，以及政治光譜兩端的行動者，正在無聲無息地核實他們的身份，並將其姓名與大量關於習慣、嗜好、人際關係、健康和行為的現成數據進行比對」。

公民團體還要求Meta揭露：其穿戴裝置是否曾被用於跟蹤、騷擾或家暴案件；是否曾與聯邦執法機構（包括移民及海關執法局ICE、海關與邊境保護局CBP）討論過相關數據的使用。這兩項要求，直接點出了技術濫用最令人憂慮的面向——國家機器對個人的監控。

法律壓力同樣在升溫。2026年3月，洛杉磯陪審團裁定Meta與Google在Instagram和YouTube的設計上存在過失，判賠600萬美元。同月，麻薩諸塞州最高法院首次裁定，Section 230不能保護Meta免於因Instagram上癮性設計而引發的消費者保護訴訟。

亞洲與華人世界的視角

這場爭議對華人社會意味著什麼？

首先是市場層面。Ray-Ban Meta智慧眼鏡在台灣、香港、東南亞華人市場均有銷售，若「Name Tag」功能最終上線，亞洲用戶同樣受到影響。值得注意的是，亞洲各地對人臉辨識的法律規範差異極大——台灣的個人資料保護法、香港的《個人資料（私隱）條例》、新加坡的個人資料保護法，對生物特徵數據的規範程度各有不同，且多數仍在追趕技術發展的腳步。

其次是比較視角。中國大陸的人臉辨識技術已廣泛應用於公共交通、零售、社區管理等場景，且多由政府主導或默許。相較之下，Meta此次爭議的核心，是私人科技企業在民主社會中的權力邊界——這是一個截然不同的問題框架，卻同樣指向一個根本問題：誰有權決定你的臉屬於誰？

對於科技業者而言，這場爭議也提供了一個警示。硬體製造商EssilorLuxottica（旗下擁有Ray-Ban與Oakley）同樣面臨壓力，說明在AI時代，硬體廠商無法再以「我們只是製造眼鏡」為由置身事外。亞洲的穿戴裝置廠商若計劃進入類似市場，這場爭議的走向將是重要的參考座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