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的繁榮，誰在付出代價？

你今天問了AI幾個問題？每一個問句的背後，地球另一端可能有人正面臨缺水危機、帶著心理創傷審視暴力圖像，或眼看自己的土地被悄悄蠶食。

2026年1月31日，智利基里庫拉市（Quilicura）的居民志願者，即時回答了原本可能交給AI聊天機器人處理的問題。來自67個國家的參與者提出超過2萬5,000個問題，由真人一一作答。主辦單位「Corporación NGEN」架設的網站「Quili.AI」，同步估算若同樣的問題交給AI回答，將耗費多少水資源。

這場小型實驗，折射出一個更大的結構性問題：AI的便利，究竟由誰承擔代價？

矽谷的繁榮，建立在誰的土地上？

聯合國在2026年發出警告：AI普及速度在全球各地差異懸殊，富裕國家正更快速地收割紅利，而貧窮國家則面臨被進一步甩在後頭的風險，加劇經濟與社會的鴻溝。

然而，問題不僅止於此。矽谷的科技巨頭依賴智利、肯亞、菲律賓等國的資源與勞動力，來開發晶片、訓練AI模型、建造數據中心。英國謝菲爾德大學博士研究員Carine Roos指出：「許多討論仍把AI當作純粹的數位技術，但在許多國家，AI是透過數據中心、礦產開採、能源需求、耗水冷卻系統和數位勞動鏈，以非常物質性的方式顯現出來的。」

她進一步說：「AI所創造的經濟價值，大多集中在矽谷等科技中心；但其環境與社會成本，卻落在這些資源所在的地方。」

水資源之戰：智利的抵抗

28歲的環境運動者Rodrigo Vallejos自2022年起持續監測聖地牙哥的數據中心，包括亞馬遜、谷歌、微軟等巨頭的設施。智利目前擁有近70座數據中心，多數集中於聖地牙哥周邊。

Vallejos在審閱公開文件後發現，微軟於2023年獲得政府批准，在基里庫拉市興建一座造價3億1,700萬美元的數據中心。微軟宣稱其冷卻系統「超過半年不需要用水」，但文件顯示，該系統實際上部分依賴當地地下水——而這裡本就是嚴重缺水的地區。Vallejos與鄰居聯合提出逾100件公民申訴，但2024年公布的國家數據中心計畫，最終並未納入更嚴格的環境標準。

54歲的前教師Tania Rodríguez則共同創立了公民團體「Mosacat」。她們發現，谷歌第二座數據中心每年獲准取用超過70億公升地下水。Mosacat的抗議行動促使聖地牙哥環境法庭於2024年裁定，在谷歌重新評估環境影響之前，暫停工程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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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dríguez說：「我們不是反對大型科技公司，我們是支持自然。我們不希望自己的國家被資源掠奪所輾壓。」

看不見的勞動力：肯亞的故事

Joan Kinyua（36歲，奈洛比）於2016年加入數據標註承包商Samasource，為Meta及自動駕駛公司標記圖像與數據。她每天接觸暴力與露骨的影像，卻毫無心理健康保障，工作環境「不只讓人不舒服，更是一種剝削」。

此後她輾轉換過多家公司，每天清晨5點就開始接案，下班後還躲進廁所用公司電腦完成任務。計時任務若超時，「可能幾小時的努力換不到一分錢」。

歷經8年的數據標註生涯，Kinyua於去年與9位夥伴共同創立「數據標記員協會（DLA）」，推動公平薪酬、透明度與勞動保護，讓AI背後「看不見的人力基礎」得到應有的承認與尊重。

「我們不反對AI。但我們相信，任何技術進步都不應以犧牲人的尊嚴、公平薪酬、心理健康或勞動權利為代價。」

數位暴力與法律的邊界：墨西哥的案例

Olimpia Coral Melo（35歲，普埃布拉）在18歲時遭前男友在社群媒體上散布親密影片。她用7年時間推動立法，促成2021年「奧林匹亞法」（Olimpia Law）通過，將非自願性影像的散布定為刑事罪行，並影響了阿根廷的類似立法及美國的相關法案。

然而，2024年墨西哥通報的網路騷擾受害者超過1,800萬人，逾半數為女性，但奧林匹亞法迄今僅有5人被定罪。更大的問題是：該法並未涵蓋AI生成的深偽（deepfake）性影像，也未追究社群平台的責任。

Melo指出：「數位暴力的討論不能僅限於個人責任。問題是結構性的——平台不只是內容的宿主，它們還在放大、推薦，甚至從中獲利。」

對華人世界的意義

這些發生在智利、肯亞、墨西哥的故事，與亞洲並非毫無關聯。台灣作為全球半導體供應鏈的核心，其晶片製造過程同樣高度耗水耗電。東南亞各國正積極吸引數據中心投資，菲律賓、馬來西亞、印尼的社群也將面臨類似的資源與勞動議題。

在中國大陸，數據中心建設快速擴張，官方雖推動「綠色數據中心」政策，但執行透明度與公民監督空間仍受限制。相比之下，智利、肯亞的公民社會能夠組織抗議、提起申訴，甚至促使法院暫停工程——這種差異，本身就值得深思。

對於關注供應鏈倫理的企業與投資人而言，AI基礎設施的環境與社會風險，已不再是邊緣議題，而是核心的ESG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