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億美元的昆蟲食品泡沫：理想與現實的距離

三千億隻幼蟲，一個無限期擱置的夢想。

這是美國最大肉品公司泰森食品與荷蘭昆蟲農業新創Protix在內布拉斯加州聯手規劃的昆蟲農場原定規模。計畫中，這些幼蟲將以屠宰場的牛胃廢料為食，最終被磨成粉末，成為寵物食品與牲畜飼料。然而根據公開記錄申請所取得的電子郵件往來，泰森食品已撤回建廠許可申請，整個計畫「無限期擱置」。

這不是個案，而是一整個產業正在發生的事。

從聯合國背書到全面潰退

2010年，荷蘭昆蟲學家馬塞爾·戴克在TED演講中提出論點：昆蟲的碳足跡遠低於牛肉、豬肉與雞肉，是餵養持續成長的全球人口的永續解方。2013年，聯合國發布報告呼應這一觀點，引發全球媒體廣泛報導，也觸發了一波投資熱潮。

此後十年間，來自創投基金與各國政府的資金湧入歐洲、北美的昆蟲農業新創公司，總額達20億美元。這筆錢押注的，是一個聽起來既環保又顛覆的命題：用蟲子餵飽世界。

然而現實遠比想像殘酷。在規模最大的約20家昆蟲農業新創中，近四分之一已宣告倒閉，其中包括曾籌得逾6億美元、代表整個產業近三分之一融資額的法國龍頭Ÿnsect——該公司於去年12月停止營運，其資金有四分之一來自法國政府。內部吹哨人調查還揭露，該公司生產設施存在嚴重管理失當，工人在骯髒環境中出現健康問題。

已倒閉新創所吸收的投資，合計佔整個產業總投資的將近一半。

兩道無法跨越的牆

昆蟲農業的崩潰，根本原因可歸結為兩點。

第一，人不想吃蟲。 儘管全球許多文化確實有食用昆蟲的傳統，但在歐美主流市場，昆蟲食品始終停留在「新奇體驗」層次，無法成為替代雞翅或漢堡的日常商品。研究人員指出，「人類食品市場基本上從未成形，只有極小部分的農場昆蟲真正用於人類食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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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蟲子太貴了。 根據2024年發表於學術期刊Food and Humanity的分析，每噸昆蟲粉末的成本約為大豆粕的10倍、魚粉的3.5倍。這道價格鴻溝短期內幾乎不可能縮小。

成本高昂的核心原因在於飼料。昆蟲農場通常以小麥麩皮、玉米麩質等農業副產品餵養昆蟲，而這些原料同時也是傳統畜牧業的飼料來源。昆蟲農場因此與大型肉品公司競爭相同的原料市場——這直接瓦解了「利用廢棄物循環生產」的核心敘事。

Protix官網宣稱「產業有機廢棄物成為昆蟲的飼料，循環食品生產呼應自然的生命循環」，但實際上該公司以燕麥殼和澱粉餵養昆蟲，而這些原料通常就是傳統牲畜飼料。一位昆蟲農業新創創辦人坦言：「買雞飼料來餵昆蟲，再把昆蟲餵給雞，這根本說不通。」

在歐洲，能源價格近年大幅攀升，更讓本已脆弱的成本結構雪上加霜——昆蟲需要溫暖環境，工廠式農場的暖氣費用成為難以承受的負擔。

亞洲視角：不同的文化土壤，相同的市場邏輯

對華人世界而言，昆蟲食品並非全然陌生。中國雲南、廣西等地長期有食用竹蟲、蠶蛹的飲食傳統；東南亞華人社群所在的泰國、越南、柬埔寨，昆蟲更是常見的市場食材。從文化接受度而言，亞洲市場確實比歐美更具潛力。

然而，文化接受度與工業化量產之間存在本質差異。傳統的昆蟲飲食多為小規模採集或家庭式養殖，與需要大規模資本投入的工廠農場模式截然不同。即便亞洲消費者更願意嘗試昆蟲食品，同樣的成本問題依然存在。

值得關注的是，中國已有企業投入黑水虻（黑兵蠅）養殖，主要方向是處理有機廢棄物與生產動物飼料，而非人類食品。這一路徑——以廢棄物管理為核心商業模式——或許比歐美新創更務實，但同樣面臨飼料一致性與監管挑戰。

對台灣、香港及東南亞的投資者而言，歐美昆蟲農業的失敗提供了一個重要的參照：在永續食品領域，「環保敘事」不能取代「商業邏輯」。

「銀彈」幻覺與被迴避的真正問題

非營利組織The Insect Institute執行長達斯汀·克拉梅特指出，新事物被過度炒作為環境問題萬靈丹，在農業科技領域並不罕見。垂直農場曾被視為都市糧食革命的解方，如今同樣面臨經濟失敗的困境。

昆蟲農業主要貿易組織IPIFF如今甚至呼籲歐盟強制規定公立學校餐廳購買昆蟲肉品、公有農場購買昆蟲飼料——這一訴求本身，或許正說明了市場自然需求的匱乏。

此外，倫理問題同樣不容忽視。倫敦政治經濟學院哲學家喬納森·伯奇指出，「有越來越多證據顯示昆蟲具有某種形式的感知能力」。若工業化昆蟲農場大規模擴張，每年可能涉及數兆隻昆蟲的飼養與殺滅，其倫理意涵尚未得到充分討論。

更深層的問題在於：數十年的環境與糧食系統研究所得出的結論，是我們需要在農場裡飼養更少的動物——無論是雞、豬、魚，還是昆蟲。昆蟲農業的野心，從「顛覆肉食體系」退縮為「在邊緣市場修修補補」，或許正說明這個產業從一開始就沒有觸及真正的核心問題。

昆蟲農業的未來，可能將落腳於寵物食品、新奇人類食品、廢棄物管理與牲畜飼料添加劑等利基市場。這距離當初「用蟲子養活世界」的宏大願景，相去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