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書診斷了農業危機，卻遺忘了農民

當一份關於農業危機的報告，把種糧食的人從解決方案裡省略掉，這份報告究竟在保護什麼？

極端熱浪正在重寫全球農業地圖

2024年4月，巴西中南部遭遇持續五天的極端熱浪。就在此前一個月，里約熱內盧的體感溫度飆升至62.3°C（華氏144.1度），創下十年新高。大豆與玉米在聖保羅等州的產量大幅下滑，花生、馬鈴薯、甘蔗與阿拉比卡咖啡同樣遭受大規模損失。中西部養豬業者在長達數月的熱應激中苦撐，而當熱穹頂阻擋了大氣冷鋒、觸發南部大洪水後，巴西全國的粉紅蝦供應鏈也隨之崩潰。

這些數據，來自世界氣象組織（WMO）與聯合國糧食及農業組織（FAO）上個月聯合發布的94頁報告。這份報告將氣象資料與農業數據整合分析，系統性地呈現極端高溫對全球農業系統的複合衝擊，並以巴西作為唯一的國家級深度案例。

報告所記錄的衝擊遍及全球。2016年，智利近海水溫上升引發大規模藻華，造成估計10萬公噸養殖鮭魚與鱒魚死亡，成為史上最大規模的水產養殖死亡事件。2021年，美國太平洋西北部遭遇史上最強熱浪之一，覆盆子與黑莓收成幾乎全滅，聖誕樹農場木材量減少70%。2022年，印度破紀錄熱浪過後，超過三分之一的邦小麥產量下降9至34%，乳牛因熱應激導致產乳量減少最多15%，部分高麗菜與花椰菜產量更腰斬。而在吉爾吉斯費爾干納山區，春季氣溫較季節均值高出約28°C，這場異常天氣甚至引發蝗災，穀物收成大幅崩跌。

「過去11年，是有記錄以來最熱的11年，」FAO氣候變遷、生物多樣性與環境辦公室高級天然資源官員馬爾夏爾·貝爾努說，「我們行動的速度遠遠不夠。殘留風險正在持續累積。」

診斷精準，處方缺位

報告描繪的未來令人憂慮。若高排放情境持續，到本世紀末，南亞大部分地區、熱帶撒哈拉以南非洲，以及中南美洲部分地區，每年可能有多達250天炎熱到無法在戶外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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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國秘書長安東尼奧·古特雷斯在2024年夏天警告：「熱浪估計每年造成近50萬人死亡，是熱帶氣旋的約30倍。」他呼籲各國政府優先處理四項議題：保護最脆弱群體、加強戶外勞工保護、運用數據與科學提升韌性，以及公正地逐步淘汰化石燃料。

這份報告正是對上述呼籲的直接回應。然而，英屬哥倫比亞大學研究極端熱浪與農業勞動力的博士後研究員納亞·奧爾馬薩·蘇魯埃塔對報告的焦點提出質疑。

「這份報告的診斷比以往任何分析都更為精準，這很重要，」她說，並稱之為視角上的突破——強調氣候變遷與糧食系統不能再被分開研究。「但處方的部分，整個體系還沒跟上。」

報告的適應建議幾乎完全集中於作物、牲畜與生態系統：調整播種時間、培育耐熱品種、投資大規模灌溉系統。對農業勞工的直接建議，卻只是附帶提及十年前以上通過的現有國際勞工安全衛生協議。更值得注意的是，報告在計算危險熱暴露天數時，未納入每小時數據與夜間濕球溫度，而這些更細緻的指標才能真實反映戶外勞工的熱暴露嚴重程度——這意味著報告所呈現的危險天數，很可能是低估的。

「勞工出現在診斷裡，卻幾乎消失在處方裡，」蘇魯埃塔說，「說實話，這有點令人難過。感覺人的維度不見了，連帶著一切與人有關的事。」

對華人世界的意義：糧食依存與勞工保護的雙重課題

這份報告對亞洲的意涵不容忽視。台灣、香港與東南亞華人社群高度依賴進口糧食，巴西是大豆、玉米與咖啡的主要出口國，氣候衝擊造成的產量波動，將直接反映在亞洲市場的食品價格上。

對中國大陸而言，糧食安全本身就是戰略核心議題。近年來中國積極在巴西、非洲等地布局農業投資，氣候風險的升高意味著這些海外農業資產的脆弱性也在上升。與此同時，中國國內的農業勞動力同樣面臨高溫威脅——華南與華中地區的夏季高溫已對戶外農業作業構成實質風險，而相關的勞工保護政策框架是否足夠完善，同樣值得檢視。

國際勞工組織（ILO）的2024年報告指出，極端氣溫已使全球70%以上的勞動力、約24億人處於高風險狀態。在東南亞，農業勞工保護法規相對薄弱，氣溫上升的速度遠快於制度回應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