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候末日劇本正式退場，但別急著鬆一口氣

讓地球毀滅的那個劇本，被科學家親手撕掉了。

上個月，一份發表於學術期刊 Geoscientific Model Development 的論文，正式宣告 RCP 8.5 的終結。這個被氣候科學界使用超過15年的「最壞情境」，描繪的是一個2100年氣溫上升 4至5℃、海平面大幅上升、部分地區熱到人類無法居住的末日景象。幾乎所有你曾讀過的氣候災難預測——糧食崩潰、大規模遷徙、沿岸城市消失——背後都有這個情境的影子。

現在，科學家說：那個未來，不會來了。

這是真正的好消息嗎？對華人世界而言，這個轉變又意味著什麼？

一個「思想實驗」如何變成「末日預言」

氣候模型本身無法預測未來，因為地球升溫多少，很大程度取決於人類接下來的選擇。因此，科學家建構「情境」——在不同的能源使用、經濟成長與氣候政策假設下，模擬未來100年的可能走向。

2011年，IPCC引入四個標準情境作為全球氣候研究的共同基準。其中三個是「減緩」路徑，假設世界採取不同力度的減排行動。而RCP 8.5則是「無政策基準」——化石燃料持續擴張，煤炭使用量到2100年增加 約五倍，全球人口達到 120億。它的設計初衷，是展示「什麼都不做的話，最壞會壞到哪裡」，是一種壓力測試，而非預測。

問題在於，這個區別很快就消失了。2011年至2020年間，超過2,000項氣候影響研究以RCP 8.5作為預設的未來。 研究者、記者、甚至政府報告，開始習慣性地把它稱為「一切照舊情境（business as usual）」。一個思想實驗，就這樣悄悄偽裝成了預言。

2017年，美國作家 大衛·華萊士-威爾斯 在《紐約雜誌》發表了〈不宜人居的地球〉，成為過去十年最廣泛傳閱的氣候報導之一，其核心幾乎完全建立在RCP 8.5的數字上。那篇文章在中文世界同樣廣泛流傳，深刻塑造了許多人對氣候未來的想像。

為什麼「最壞情境」變得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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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候學者 德特勒夫·范·弗倫 與逾 40位共同作者 在論文中指出，RCP 8.5所假設的世界已不可能實現，原因有三：

第一，全球煤炭消費並未走上五倍增長的軌道，而是在成長數十年後趨於平緩。第二，聯合國最新中位預測顯示，全球人口到2100年將約為 102億，遠低於RCP 8.5的假設，且部分預測更為保守。第三，也是最關鍵的——清潔能源轉型的速度遠超2011年的預期。太陽能發電成本自RCP發布以來已下降約 85%，全球能源轉型年度投資額現已超過 2兆美元。

根據 Climate Action Tracker 的估算，若維持當前政策，2100年的升溫幅度約為 2.6℃。新的「中央情境」設定為 2.8℃（範圍：2.1至3.7℃）。這仍然嚴峻，但與4至5℃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科學界對此有兩種詮釋。一派認為，RCP 8.5在2011年是合理的，是政策與技術進步讓它成為過去式；另一派則認為，全球脫碳速度數十年來始終是線性的，RCP 8.5從一開始就不切實際。但兩派都同意：它應該被廢止，而且現在的升溫路徑落在 2.5至3℃ 之間。

廢止之後，華人世界該如何解讀

這個消息在政治上立刻被工具化。論文發表前一天，川普 在社群媒體上高呼「氣候科學大錯特錯！」。這是一種危險的誤讀——RCP 8.5的廢止，不代表氣候危機解除，而是代表我們對未來的理解變得更精確。

1.5℃ 目標已確定無法實現，2015年巴黎協定 設定的 2℃ 上限同樣岌岌可危。珊瑚礁的大規模消亡、物種滅絕加速、水資源短缺惡化、海平面持續上升——這些在2.8℃的世界裡依然會發生。

對華人世界而言，這個轉變有幾層值得深思的意涵。

首先是氣候政策的正當性問題。中國大陸的「雙碳目標」（2030年碳達峰、2060年碳中和）、台灣的2050淨零路徑、東南亞各國的能源轉型計畫，都需要重新校準所依賴的科學基準。當最壞情境退場，政策設計的緊迫性敘事是否也需要更新？

其次是投資與風險評估的問題。許多企業的氣候風險揭露（TCFD）與ESG評估，長期使用RCP 8.5作為壓力測試基準。情境改變，意味著資產評估、保險定價、供應鏈韌性分析都面臨重新校準的需求。這對在亞洲市場深度佈局的企業而言，是一個不容忽視的結構性變化。

第三，也是最根本的，是敘事與現實之間的落差。過去15年，末日氣候敘事深刻影響了公眾對氣候行動的理解與動員。當「最壞情境」退場，如何在不讓人鬆懈的前提下，傳達「情況依然嚴峻但並非無望」的訊息，是媒體、政府與企業共同面對的溝通挑戰。

值得注意的是，皮爾克 估計，截至2026年初，每天仍平均有 30篇 使用RCP 8.5的新研究發表。科學典範的轉移，往往比公告本身慢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