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丹佛的「成功流水線」，究竟在生產什麼？

一個連商業點子都還沒有的18歲學生，可以拿到數十萬美元的投資。這不是矽谷神話，這是史丹佛大學的日常運作。

今年春天，即將從史丹佛大學畢業的學生記者西奧·貝克（Theo Baker），憑藉一本尚未正式出版的著作已引發廣泛討論。《How to Rule the World: An Education in Power at Stanford University》的部分內容於近日在《The Atlantic》刊出。貝克曾以學生身份獲得喬治·波爾克獎（George Polk Award）這一重量級新聞獎項，他訪談了數百人，試圖描繪「史丹佛裡的史丹佛」——那個對普通學生不可見的、由邀請制構成的權力內圈。

「帶宿舍的育成中心」

史丹佛知名創業課程教師史蒂夫·布蘭克（Steve Blank）如此形容這所大學：「史丹佛是一個帶宿舍的育成中心。」這句話，不是稱讚。

根據貝克的描述，創投業者（VC）定期邀請18歲的學生赴高級晚宴，提供所謂「pre-idea funding（前構想資金）」——在學生尚未產生任何原創想法之前，便先行注入數十萬美元。導師關係與利益輸送之間的界線幾乎消失。「不追逐學生創業者的VC，已經沒有競爭力」，這種氛圍已成為業界共識。

更值得注意的是，這種壓力已不再是「由外而內」的施壓，而是被學生主動內化。許多人在踏入校園之前，便已將「創業、募資、致富」視為理所當然的人生路徑。大學方面也不阻止——休學去創業的學生，往往得到校方的熱情祝福。

OpenAI執行長山姆·奧特曼（Sam Altman）在書中說了一句耐人尋味的話：那些穿梭於VC晚宴、表演「創業者姿態」的學生，對真正懂得識別人才的人來說，反而是一種「反向訊號」。真正的建造者，大概正在某個角落安靜地做事，而不是在投資人面前表演自己。

數字之外的代價

布蘭克說：「100%的創業者認為自己是有遠見的人。但數據告訴我們，99%並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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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99%的人，在30歲、40歲時，會面對什麼？

文章作者提到一位朋友「D」——他在大一大二期間從史丹佛休學，投身創業。如今二十多歲的他，公司已募得「在任何正常脈絡下都令人咋舌」的資金，對資本結構、創投生態、產品市場契合的理解，超越大多數人十年的職涯積累。以矽谷的標準衡量，他是成功者。

然而，他幾乎沒有時間見家人，幾乎沒有約會過，公司持續成長，不會給他喘息的空間。作者寫道：「他在某種有意義的層面上，已經落後於自己的人生。」

這個系統所分配的代價，不只是偶發的詐欺與不誠信（貝克在書中直言這類現象「普遍且幾乎不受懲罰」），更是以關係、里程碑、與時間的形式，靜靜地從每一個參與者身上提取。

這個模式，正在亞洲複製

這不只是美國的故事。

近年來，台灣、新加坡、香港乃至中國大陸，都在積極建構自己的「史丹佛式」創業生態。台灣政府推動「矽谷台灣」計畫，新加坡國立大學的創業孵化體系已具相當規模，中國大陸的「雙創」政策更曾在高校中掀起一波學生創業熱潮。

值得比較的是：中國大陸的學生創業浪潮，在政策推動下曾快速膨脹，但隨著監管收緊與經濟環境變化，許多創業者在二十多歲便已面臨「退場」的現實，而社會支持網絡並未為他們的「失敗」做好準備。這與矽谷「失敗是勳章」的文化敘事形成鮮明對比——但兩者都迴避了同一個問題：系統性地鼓勵年輕人押注人生，卻不為大多數人的結局負責，這公平嗎？

此外，貝克書中所揭示的「野心的表演與野心本身越來越難以區分」，在社群媒體文化盛行的華人世界同樣高度相關。當「創業者人設」成為一種可以被精心包裝的身份，真正的創造力是否反而被淹沒在表演之中？

書本身也是一個悖論

貝克這本批判史丹佛權力文化的著作，已被買下影視版權，正在走向更大的舞台。這本書很可能被它所批評的那個圈子熱情擁抱——作為「你看，史丹佛不只出創業者和詐欺犯，也出重要的作家與記者」的新佐證。

就像電影《社群網戰》（The Social Network）本意是對矽谷社會病態的控訴，結果卻讓一整代年輕人更想成為祖克柏。警示故事，變成了招募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