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宗問AI時代：我們建的是巴別塔，還是共同的城牆？

2026年，全球最大的幾家AI公司市值合計超過數兆美元，而它們的核心決策者不超過幾百人。就在同一個星期，梵蒂岡發布了一份文件，用兩千年前的語言，問了一個非常當代的問題：這項技術，究竟屬於誰？

一份百年前的文件，如何塑造了今天的世界

2026年5月25日，教宗良十四世（Pope Leo XIV）在梵蒂岡發布了他就任後的首份通諭——「宏大人性」（Magnifica Humanitas）。這份文件的核心論點，要從135年前說起。

1891年，教宗良十三世面對工業革命帶來的社會撕裂，發布了「新事」（Rerum Novarum）通諭。彼時，工廠工人在惡劣條件下勞動，資本家與社會主義者激烈對抗。教宗拒絕了兩個極端：他既反對無節制的資本主義，也反對廢除私有財產的革命社會主義。他的主張是第三條路——讓盡可能多的人成為所有者，保障工人組織工會的權利。

這份宗教文件的世俗影響遠超預期。它為美國羅斯福新政提供了思想基礎，催生了農業合作社、農村電力協會與信用合作社體系。1950年代，西班牙巴斯克地區一位天主教神父，在這份通諭的直接啟發下，創立了今日全球最大勞工合作社網絡「蒙德拉貢」（Mondragon）。

現在，良十四世試圖為AI時代重演這一幕。

巴別塔的隱喻，指向誰？

「宏大人性」的核心結構是兩個聖經場景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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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是巴別塔。人類妄圖建造通天之塔，以傲慢與自我封閉為基礎，最終崩潰。教宗將這個隱喻直接對準當前的AI產業：少數幾家公司掌控著這項可能重塑所有人工作、政治與社會的技術。更令他憂慮的是，部分AI領袖公開擁抱「人類勞動不再是經濟核心」的意識形態，而戰爭的執行也正在脫離人類的直接判斷。

第二個是尼希米的耶路撒冷。公元前五世紀，從巴比倫流亡歸來的猶太人重建廢墟中的耶路撒冷。先知尼希米組織城中各家族、各行業，各自在共同責任下為城牆留下自己的印記。這是教宗提出的對抗模型——多元主體在共享責任下協作，而非單一中心的集權控制。

通諭呼籲所有人承擔「保持深刻人性的迫切義務」，不做旁觀者，不做評論者，而要積極參與「歷史的建設工地」。

替代模型已在運作，但規模仍小

教宗的論述並非純粹理想主義。文件發布前後，研究者們已記錄到若干不同方向的實驗。

瑞士政府與學術機構合作開發了基礎模型「Apertus」，設計與訓練數據完全公開透明，與大型AI公司不透明甚至涉嫌違法的數據做法形成對比。其開發者已組建消費者合作社，讓用戶共同擁有模型的使用介面。美國農業合作社「蘭德湖」（Land O'Lakes）基於成員共同擁有的數據，提供AI農業分析工具。歐洲的「Transkribus」則由研究機構共同持有，專門訓練AI解讀歷史文獻。

就連OpenAI與Anthropic的創辦人，最初也試圖建立非典型的公司治理結構，以隔絕純粹的利潤動機——儘管這些嘗試在商業壓力下已部分鬆動。

對華人世界而言，這裡有一個值得深思的結構性問題。中國大陸的AI發展路徑，是國家主導下的集中資源調配；台灣、香港與東南亞華人社群，則更多依賴與美國平台的連結。 教宗所描述的「合作社所有制」模型，在這兩種脈絡中都缺乏現成的制度土壤——但這也意味著，若有政策意志，仍有空間從零開始設計。

「新事」通諭從發布到產生可見的制度影響，花了數十年。「宏大人性」能否走上同樣的軌跡，取決於是否有人將這份神學語言翻譯成監管條文、公司章程與政策實驗。種子已種下；土壤，尚待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