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員一半，怪AI——這是藉口，還是預言？

「因為AI，我們要裁掉一半的人。」如果你的老闆這樣宣布，你會相信他說的是實話嗎？

上個月，美國支付公司Block（旗下擁有Square與Cash App）的執行長傑克·多西做了這件事。他宣布裁員約4,000人，幾乎占全公司員工的一半，理由是AI工具的普及使組織得以更精簡地運作。「我們正在創造和使用的智能工具，加上更小、更扁平的團隊，正在開創一種全新的工作方式，」多西在公告中寫道。

消息公布後，Block股價隨即上漲。市場給了他掌聲。

「AI之名」背後的真相

然而，這個故事並不如表面簡單。

Block的員工人數在疫情期間急速膨脹——從2019年到2022年，人數超過三倍。這與許多科技公司的軌跡一致：疫情帶來的數位需求爆發，促使企業瘋狂擴張；熱潮退去後，臃腫的組織成了財務負擔。換句話說，這次裁員或許有更世俗的原因。

沃頓商學院AI研究者伊森·莫利克教授直接點破：「我很難想像一家公司突然實現全面超過50%的效率提升，足以支撐如此大規模的組織縮減。」他建議對多西的說法「保持懷疑」。

專家將這種現象稱為「AI洗白」（AI-washing）——用AI作為便利的藉口，掩蓋其他原因導致的裁員決定。兩位匿名的前Block員工提供了耐人尋味的觀點：一位承認AI確實改變了工程師的工作方式，另一位則說：「我不覺得Block比其他科技公司用更多AI——但其他公司沒有做出這麼激烈的裁員。」

多西本人在接受《連線》雜誌採訪時給出了另一種邏輯：「去年12月，某些事情發生了變化」，他指的是Anthropic和OpenAI在程式碼AI上的突破。他的意思並非AI已經替代了半數員工的工作，而是——「現在裁員，是為了逼迫自己成為一家AI原生公司」。這是一種主動的賭注，而非被動的替換。

當裁員成為「信號」，危機才真正開始

問題在於，這個「信號」可能引發連鎖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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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佛商學院研究AI與勞動的拉法葉拉·薩敦教授解釋了這個邏輯：一旦一家公司以AI為由大規模裁員並獲得市場獎勵，其他公司便會感受到壓力——「如果競爭對手能用更少的人做同樣的事，我們也應該能。」即使技術尚未真正準備好，裁員也可能成為自我實現的預言。

更深層的問題是，倉促的裁員可能傷害企業自身。薩敦教授舉例：她合作的一家公司，一位工程師將自己對公司業務的深度知識「編碼」進了一個AI代理，讓新進員工可以直接向這個機器人提問，節省了大量時間。這種創新來自於員工的隱性知識——一旦裁掉一半的人，這些知識就消失了。

MIT諾貝爾獎經濟學家西蒙·強森更直接批評：「倉促的自動化對社會和企業都是損失。」他指出，美國企業幾十年來習慣將勞動力視為「需要最小化的成本」，而非「需要培育的資源」。

華人世界的視角：恐懼還是機會？

這場風暴對台灣、香港及東南亞華人社群意味著什麼？

首先是供應鏈與產業鏈的衝擊。台灣的科技產業，從半導體到軟體服務，與美國科技公司深度綁定。如果美國科技業因AI重組而大幅縮減人力，台灣的外包訂單、合作項目也可能受到波及。這不是遠在天邊的美國故事。

其次是人才市場的重新洗牌。香港、新加坡作為亞洲金融科技中心，吸引了大量在美受教育的科技人才。若美國科技業的就業機會萎縮，這些人才的流向將出現變化——回流亞洲，還是轉型其他領域？

對比中國大陸的情況則更為複雜。中國科技公司（如阿里巴巴、騰訊、字節跳動）同樣在大規模應用AI，但其裁員邏輯往往被包裝為「組織優化」而非「AI替代」。監管環境、勞動法規與輿論壓力，使得中國企業難以像Block那樣公開以AI為由進行大規模裁員。然而，工作消失的現實，並不因為話語方式不同而有所改變。

更值得關注的是，前美國總統候選人安德魯·楊將AI引發的就業崩潰稱為「The Fuckening（大崩壞）」，並提到有電腦科學畢業生找不到工作、只能開網約車維生。這個現象在亞洲同樣正在發生：軟體工程師、數據分析師、內容創作者——這些曾被視為「安全」的職業，正面臨前所未有的不確定性。

預言的年代，我們如何分辨真相

微軟AI負責人穆斯塔法·蘇萊曼警告，未來12至18個月內，「大多數乃至所有」白領工作將被全面自動化。Anthropic執行長達里奧·阿莫代伊預測，入門級白領工作者中將有一半面臨失業。

然而，多數研究者的共識是：目前AI的輸出品質仍屬「中等」，人類與AI協作的模式，仍遠優於AI單獨作業。大規模失業，至少目前，「更像是一個敘事，而非必然」。

敘事的力量不可小覷。當高管們不斷被告知「AI裁員浪潮即將來臨」，當市場獎勵那些宣布AI驅動裁員的公司，當媒體將每一次科技業裁員都與AI掛鉤——這個敘事本身，就可能加速它所描述的未來。

Block的案例提醒我們：在AI時代，區分「技術的真實能力」與「技術的敘事效果」，是每一個決策者、每一個求職者、每一個關心自身職涯的人，都必須具備的判斷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