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放的AI，正在重塑全球軟實力版圖

一個封閉的社會，正用「開放」的技術征服世界。

這不是修辭，而是吳恩達（Andrew Ng）的直接觀察。作為曾同時深入Google Brain與百度核心的AI研究者，他是極少數真正理解中美兩種AI生態系統的人。OpenAI的山姆·奧特曼與Anthropic的達里奧·阿莫迪都曾是他的部屬。在洛杉磯一場由Berggruen研究所主辦的活動上，他說出了一個讓矽谷不舒服的判斷。

「重量」的政治學

要理解這場競爭，首先需要理解一個技術概念：開放權重模型（open-weight model）。

AI模型在海量數據上訓練後，會產生被稱為「權重」的數值參數——這是模型「學到的東西」的具體形態。閉源模型的開發商（如OpenAI、Anthropic、Google）將這些權重嚴格保密，用戶只能通過API接口發送問題、接收回答，完全無法觸碰模型內部。開放權重模型則相反：將所有參數公開上網，任何人都可以免費下載、在自己的設備上運行，並根據需求自由修改。

吳恩達指出，中國企業在這一策略上走得很遠。DeepSeek、阿里的Qwen系列，以及新創公司Z.ai的最新模型GLM 5.2，都採用開放權重路線。上週，特朗普政府科學技術諮詢委員會共同主席大衛·薩克斯公開示警：「我們現在面對的是一個中國開放權重模型，其性能已與OpenAI和Anthropic現有最強模型相當。」

這不只是技術層面的追趕，更是一種擴散策略。

誰在說故事，誰就掌握話語權

吳恩達提出了兩個值得深思的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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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是軟實力。當用戶詢問AI「1989年天安門廣場發生了什麼」，不同國家的模型會給出截然不同的答案。AI不只是工具，它是一個社會價值觀的載體。在非洲多個國家，DeepSeek等中國模型的採用率已遠超美國模型。吳恩達說：「讓你的模型走出去，是一種巨大的軟實力影響力。」

第二是供應鏈依賴。AI正在成為軟體開發的基礎設施。如果越來越多的企業在中國主導的AI供應鏈上構建產品，美國影響技術發展方向的能力將被削弱。更關鍵的是：白宮曾短暫限制Anthropic Fable 5模型的海外訪問，這一舉動向全世界清晰地展示了美國可以「隨時切斷」AI訪問權限。吳恩達認為，這反而加速了各國尋求開放替代方案的迫切性——因為一旦下載了權重，沒有人能奪走它。

台灣電腦科學家李開復曾對此提供了一個更宏觀的框架：「不只有中國在審查。西方有關於種族與性別的文化性限制，伊斯蘭世界有對冒瀆的管制。每個文化圈都會按照自身的敏感性，調整LLM的可接受邊界。」這意味著，所謂「中立的AI」並不存在。開放權重模型的真正吸引力，在於讓採用方能夠按自身文化需求進行調整——這正是其在多元地區快速擴散的核心原因。

開放的代價：誰來守門？

開放並非沒有風險。前Google執行長艾力克·施密特明確表達了憂慮：「我更擔心的是開源的擴散問題。我們需要確保開源模型在設計之初就內建安全護欄，且這些護欄不能被惡意行為者輕易移除。」

這是開放權重模型的根本矛盾：開放帶來了普及與自主，但同時也意味著失去了集中管控的能力。威權政府、恐怖組織、詐騙集團都能平等地獲取這些工具。

施密特提出了一個類比冷戰核軍備控制的方案：建立「無驚訝規則」——任何一方若要訓練新的前沿AI模型，必須提前通知對方。就像冷戰後期的核透明機制，透明度是防止失控的第一步。

對華人世界的意義

對台灣、香港、東南亞華人社群而言，這場競爭呈現出特殊的複雜性。

技術選擇從來不只是技術問題。企業選擇使用哪個AI模型，意味著接受哪套資料處理規則、哪種內容邊界、哪個國家的法律管轄。台灣的科技企業在美國盟友體系與中國技術生態之間的拉力中尋找平衡；東南亞國家則往往以實用主義為優先，哪個模型便宜好用就用哪個。

值得注意的是，開放權重模型的「去中心化」特性，讓採用方在技術上擺脫了對中國服務器的依賴——但模型本身所承載的訓練數據偏向，依然存在。這是一個技術上開放、但認知上仍有邊界的生態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