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氣候變遷」成為禁語：美國科學的語言管控

美國農業部發布百餘詞禁用清單，「氣候變遷」成禁語。NSF氣候相關補助金暴跌77%。科學家被迫改換措辭求生存，這場語言管控對全球科研格局意味著什麼？

一份備忘錄，讓「氣候變遷」在美國聯邦政府的走廊裡成了不能說出口的詞。

2025年3月，美國農業部（USDA）農業研究局的一份內部備忘錄在網路上流出。文件列出了超過100個禁止出現在合約與協議中的詞彙，其中約三分之一直接與氣候相關：「全球暖化」、「氣候科學」、「碳封存」、「溫室氣體排放」……甚至連「太陽能」、「風力發電」、「電動車」也在禁止之列。

這不是科幻小說的情節。這是2026年的美國聯邦機構日常。

數字會說話：77%的消失

伊森·羅伯茨是伊利諾州皮奧里亞市農業研究中心的工會代表，在聯邦政府工作近十年。他說，備忘錄下達後，研究人員的應對策略很簡單：換詞。「氣候變遷」變成「氣溫升高」、「土壤健康」或「極端天氣」。

數據印證了這場悄悄進行的語言替換。Grist媒體分析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NSF）的補助紀錄後發現，標題或摘要中提及「氣候變遷」的補助件數，從2023年的889件驟降至2024年的148件，跌幅高達77%。與此同時，「極端天氣」這個替代詞的使用頻率卻相應上升。

伊利諾州州氣候學家崔特·福特坦承，他已開始在補助申請中以「天氣極端性」和「天氣變異性」取代「氣候變遷」。「原則上，研究氣候變遷卻不能說氣候變遷，感覺很骯髒，」他說，「但這是務實的選擇。我們看到那些把一切都說清楚、就是不說『氣候變遷』的申請書，明明在研究氣候變遷的衝擊，卻能順利過關。」

更具體的案例：福特的團隊在拜登任期末提交了一份研究中西部農業氣候條件的申請書，其中有一行關於接觸「多元化農民群體」的描述。四個月後，川普重返白宮，同樣的措辭成了「死刑判決」。NSF要求刪除「多元化」相關表述，改為「所有美國農民」。修改後，申請書於去年4月獲批。

廣告合作

對於熟悉政治語言管控的華語讀者而言，這則新聞或許引發一種奇特的既視感。

但差異同樣值得細究。美國的禁語令並非來自統一的宣傳機構，而是透過各部門的行政指令、補助審核機制和預算刪減共同形成的「軟性管控」。科學家並非被明令禁止研究氣候，而是在資金壓力下自我審查、主動換詞。這種機制更隱蔽，也更難被直接批評。

美國大學教授達娜·費雪的經歷頗具代表性。她研究北美氣候傳播，如今轉向私人資金和海外資金求生。小布希執政時期，她曾獲得挪威研究委員會的補助，研究美國地方氣候行動如何影響聯邦政策。「那時在國會採訪，提到挪威資助，對方都一臉困惑，」她說，「我說：共和黨執政時就是這樣。」

這一幕，在川普第二任期正在大規模重演，且規模遠超以往。

美國氣候科研的萎縮，不只是美國的問題。

全球氣候模型、農業病害預測、極端天氣研究——這些領域長期依賴美國聯邦機構的數據與資金。當NSF的氣候相關補助驟減，當EPA的環境正義部門全面關閉，知識生產的缺口不會憑空消失，而是需要其他行為者來填補。

對台灣而言，農業氣候研究的弱化直接影響糧食安全評估與災害預警能力的國際合作基礎。對東南亞各國而言，依賴美國氣候數據進行農業規劃的國家，將面臨資訊真空。

而對中國大陸而言，這或許是一個微妙的地緣科學機遇——當美國撤退，中國的氣候研究機構和「一帶一路」沿線的科研合作能否填補這個空間？這個問題沒有簡單的答案，但它正在被各方悄悄盤算。

值得注意的是，語言管控對科學的影響並不僅止於資金。研究者羅伯茨說得直白：「把研究焦點從氣候改成疾病本身——不說『這些條件導致疾病如此表現』，只說『疾病在這些條件下如此表現』。只是改變焦點而已。」

但「只是改變焦點」，真的沒有代價嗎？不追問因果的科學，能否支撐有效的政策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