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thropic控告五角大廈：誰有權決定AI的邊界？

五角大廈走廊裡貼著一張海報：國防部長Pete Hegseth指著鏡頭，上面寫著「我要你使用AI」。然而，就在這句話貼上牆的同時，美國政府與矽谷之間，正為「如何使用AI」爆發一場前所未有的法律戰爭。

2026年3月9日，AI公司Anthropic在加州聯邦法院對美國國防部及多個聯邦機構提起訴訟，要求法院撤銷國防部對其作出的「供應鏈風險」認定。這不只是一場商業糾紛——它正在重新定義AI時代中，政府與科技企業之間的權力邊界。

事件始末：從拒絕條款到法庭對決

衝突的根源可追溯至今年1月。國防部長Hegseth要求所有AI供應商簽署協議，允許軍方將其技術用於「任何合法目的」，其中隱含自主武器系統與大規模國內監控的可能性。

Anthropic拒絕了。這家開發「Claude」系列AI模型的公司明確表示：其技術尚未成熟到可以可靠地應用於自主致命武器或大規模監控。Hegseth隨即反擊，指責Anthropic試圖對軍方判斷行使「否決權」，並正式將其列為供應鏈風險——這個標籤過去專門用來將華為、中興等中國企業排除在美軍系統之外。

這一認定的代價極為沉重。Anthropic目前是美軍最高機密用途中唯一的AI聊天與分析工具供應商，透過Palantir的Maven Smart System等平台，被用於從文件撰寫到攻擊計畫擬定等任務。若認定維持，公司可能損失數億美元的年度政府合約收入，而將Claude整合進產品並銷售給聯邦機構的軟體企業，也已開始尋找替代方案。

訴狀中，Anthropic援引憲法第一修正案，主張「政府不得以其龐大權力懲罰企業受保護的言論」，並稱此次訴訟是「作為最後手段，捍衛自身權利、阻止行政部門非法報復的行動」。

為何此刻格外重要

這場訴訟的時機，讓它的意涵遠超出一般商業糾紛。

就在Hegseth宣布對Anthropic實施制裁後不久，競爭對手OpenAI宣布與五角大廈簽署新合約。OpenAI表示，合約包含確保技術不被用於「大規模國內監控或指揮自主武器系統」的技術與合約保障機制，並公開表示反對針對Anthropic的措施，稱「不明白為何競爭對手無法達成同樣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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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對比讓案件多了一層關鍵問題：Anthropic究竟是因為技術立場而被制裁，還是因為談判破裂而遭到懲罰？

政府合約法專家Brett Johnson（Snell & Wilmer律師事務所合夥人）坦言，Anthropic在法庭上面臨「艱困的戰役」。授權國防部進行供應鏈風險認定的法規，幾乎不留任何上訴空間。然而，他也指出，若Anthropic能證明自己遭到差別對待——在OpenAI以類似條件獲得合約的情況下被單獨制裁——則有機會構成有效的法律論據。

與此同時，業界的反彈聲浪不容忽視。TechNet、Business Software Alliance等主要科技業團體聯名致函川普政府，要求重新考慮這項認定，警告「將美國本土企業視為對手而非資產」將對美國創新產生寒蟬效應。簽署企業涵蓋Apple、Google、Nvidia、Microsoft、Meta、IBM、Salesforce及Oracle。前CIA局長Michael Hayden、哈佛法學院教授Lawrence Lessig及多位退役將領也聯署致函參議院軍事委員會，警告「對國內美國企業動用此項權力，是對其原始用途的根本性偏離」。

華人世界的視角：這面鏡子照出了什麼

對於長期關注中美科技博弈的華人讀者而言，這場訴訟提供了一個耐人尋味的視角。

過去，「供應鏈風險」認定是美國用來排除中國科技企業的工具，理由是擔憂技術被用於威權監控或情報蒐集。如今，同樣的工具被用來對付一家拒絕讓技術應用於監控與自主武器的美國企業。這個弔詭之處，在地緣政治層面具有深刻意涵。

若美國政府能以「供應鏈風險」之名，強制要求本國科技企業服從軍事用途，那麼它過去對中國企業提出的「技術被國家濫用」的指控，在邏輯上是否也同樣適用於自身？ 這個問題，北京的政策制定者恐怕不會放過。

對台灣、香港及東南亞的科技業者而言，這場訴訟也提示了一個現實風險：在AI供應鏈日益政治化的環境中，依賴單一地緣政治陣營的AI服務提供商，本身就是一種戰略脆弱性。Microsoft已表示，除國防部外，將繼續向其他美國政府機構及企業提供Claude服務，但這條邊界隨時可能因政治決定而移動。

此外，對於正積極發展AI軍事應用的亞洲各國政府而言，這場訴訟揭示了一個尚未解決的根本問題：在AI尚未成熟的當下，誰來設定「可接受用途」的紅線？開發者、政府、還是國際社會？

懸而未決的走向

Amodei在部落格中透露，與五角大廈的「建設性對話仍在進行中」，法庭外和解的可能性並未排除。Hegseth也承認，要分階段替換Anthropic的服務，最多需要六個月時間，顯示即時切換並不現實。

Palantir及其他軍事科技承包商若須替換Claude，不僅面臨技術整合成本，也將承擔更高的政府採購費用。多家專注國防應用的AI新創企業，已開始積極向軍方推銷自家模型作為替代選項。

無論訴訟結果如何，這場爭議已經清晰地揭示：AI的軍事應用邊界，將是未來數年全球科技政策最核心的戰場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