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針疫苗，如何成為美國政治戰場

美國新生兒B型肝炎疫苗接種率從83.5%驟降至73.2%，CDC更撤回推薦建議。當公衛決策淪為政治角力，代價由誰承擔？華人世界又能從中學到什麼？

一支在嬰兒出生後24小時內注射的疫苗，正在成為美國社會撕裂的縮影。

在美國，新生兒接種B型肝炎疫苗是自1991年起沿用至今的標準醫療程序——不需預約，不需另行安排，就在醫院產房內完成。三十多年來，絕大多數父母從未對此多想。但過去兩年間，愈來愈多家長開始說「不」。

數字背後的警訊

2026年2月23日，國際醫學期刊《JAMA》刊登了一項大規模研究。研究團隊透過美國最大電子病歷系統「Epic」，追蹤了全美50州共1,240萬名新生兒的接種紀錄。結果顯示：2023年至2025年中期，新生兒B型肝炎疫苗的出生劑接種率從83.5%驟降至73.2%。

主要研究作者、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小兒科醫師Joshua Rothman指出，這意味著每年有超過40萬名嬰兒未能及時接種這支疫苗——相當於每年都有一座明尼阿波利斯市的人口規模被排除在保護之外。

關鍵在於：出生劑是在醫院內施打，幾乎不存在「忘記預約」或「時間衝突」的問題。若嬰兒沒有接種，幾乎可以確定是有人主動拒絕了。這個數字背後，是數十萬個家庭的刻意選擇。

為什麼是現在？為什麼是這支疫苗？

這場轉變的根源，可以追溯至新冠疫情。波士頓大學公共衛生研究者Matt Motta將此定義為「新冠疫苗溢出效應」：疫情期間累積的對政府與醫療機構的不信任，正在蔓延至所有疫苗——流感疫苗、麻疹疫苗，甚至寵物疫苗。

B型肝炎疫苗尤其容易成為攻擊目標。由於B肝病毒主要透過血液與性行為傳播，反疫苗人士的質疑聽起來頗具說服力：「為什麼要給剛出生的嬰兒打性病疫苗？」現任衛生與公共服務部長小羅伯特·甘迺迪（RFK Jr.）與川普提名的外科醫師總監候選人Casey Means都曾公開提出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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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學的答案其實清晰：B肝也可透過分娩過程的母嬰傳播，以及嬰兒期的家庭密切接觸傳染。但這個答案，遠比一句口號難以傳播。

從文化懷疑到政策逆轉

2026年1月，美國疾病管制與預防中心（CDC）正式宣布政策轉向：將兒童推薦疫苗從17種削減至11種，B型肝炎等6種疫苗被移至「共同臨床決策」類別——也就是由父母與醫師個案討論決定。

歷史提供了清醒的參照。1980年代，美國曾採用只篩查高風險孕婦的策略，但由於高達半數感染者無症狀，漏網者眾多。1991年改為全面接種後，嬰兒年感染數降至20例以下。如今的政策調整，形同重返那個已被歷史否定的舊路。

RFK Jr.援引丹麥等不強制新生兒接種的國家作為佐證。但Motta指出了關鍵差異：丹麥擁有全民健保、全國疫苗登記系統，以及足以彌補不接種風險的完善篩查基礎設施。美國則無一具備。

美國目前有超過2,700萬人無健康保險；即便在CDC自身的圍產期B肝預防計畫中，高風險嬰兒接受後續血液檢測的比例也僅有65%。一個無法覆蓋所有人的系統，不適合採用依賴全面篩查的策略。

一項去年12月發表的研究估計，CDC此次政策調整每年可能導致數百名嬰兒額外感染B肝——而研究者警告，這還可能是低估，因為模型無法納入日益上升的疫苗猶豫情緒。

分裂的美國，與華人世界的鏡照

政策後果已在快速顯現。2026年前兩個月，美國就記錄了超過1,000例麻疹感染，而2024年全年僅有285例。目前，幾乎所有民主黨執政州都拒絕跟隨CDC新方針，改採美國小兒科學會（AAP）的建議，維持出生劑接種；多數共和黨執政州則跟隨聯邦新標準。一個孩子能否得到保護，開始取決於他出生在哪個州，而非醫學共識。

對台灣、香港及東南亞華人社群而言，這場美國的公衛政策風波並非遙遠的他者故事。台灣自1984年起推行新生兒B肝疫苗接種，是全球最早實施此政策的地區之一，成效顯著——兒童肝癌發生率大幅下降。這段歷史恰恰印證了全面接種策略的價值，也讓台灣在這場全球辯論中擁有獨特的發言位置。

中國大陸同樣於1992年將B肝疫苗納入兒童免疫計畫，接種率在政府主導下維持高位。兩岸的經驗共同說明：在醫療基礎設施尚不完善的環境中，全面接種往往是保護最脆弱群體的最有效手段。

然而，新冠疫情也在華人社會留下了對疫苗資訊的複雜情緒。當政治力量開始介入公衛決策，信任的重建將比任何單一疫苗政策都更為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