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顆貝殼能否構成暗殺威脅？

一張海灘照片，38顆貝殼，兩個數字——這就是美國聯邦檢察官用來起訴前FBI局長的全部「證據」。

2026年4月，詹姆斯·科米遭聯邦大陪審團以「威脅總統」及「跨州傳播犯罪」兩項罪名起訴。起因是他在北卡羅來納州海灘拍攝的一張Instagram照片：貝殼被排列成「86」與「47」兩個數字。「47」被認為指涉第47任總統唐納·川普，而「86」——這個英語俚語——成了整起法律爭議的核心。

一個俚語，兩種命運

「to 86」在美國英語中是個有趣的詞。在餐廳後廚，「86號菜」意味著「賣完了」；對著吵鬧的顧客說「把他86掉」，意思是「請他離開」。但在科林斯英語辭典的附加定義裡，「86」還有一個更極端的含義：「殺死」。

聯邦檢察官採用了後者。他們主張，「86 47」等同於「殺死第47任總統」，構成暗殺威脅。

語言學家菲利普·卡特對此提出了系統性的反駁。他查閱了五本主要英語詞典，全部收錄了動詞「86」，但只有科林斯辭典將「殺死」列為定義之一，且屬次要定義。牛津英語辭典的解釋是「驅逐、拒絕服務、丟棄」；韋氏詞典則定義為「拒絕服務、驅逐，廣義上指排除某人」。

更有說服力的是語料庫數據。卡特分析了收錄逾10億字的「當代美國英語語料庫」，找到372筆「eighty-six」的用例。在隨機抽取的100筆中，20%是動詞用法，傳達「丟棄」或「排除」之意；其中僅有2筆含有「殺死」的意涵，且全部來自虛構的電視劇與電影對白。

當動詞受詞為人時，語料庫中有一個典型例子：「他們會把歐巴馬86掉，因為他支持同性婚姻。」這裡的「86」顯然意指「用選票淘汰」，而非任何暴力行為。

廣告

廣告合作

[email protected]

廣告

在用戶自建辭典Urban Dictionary的63條定義中，提及「殺死」的僅有7條，其中一條還是專門針對科米這起案件而新增的。

語言犯罪的本質：誰來定義「威脅」

這起案件觸及了一個更根本的法律哲學問題：語言本身何時構成犯罪？

語言學將「威脅」定義為一種「言語行為」——就像「承諾」必須透過「我承諾」這樣的語言才能存在，威脅也只能透過語言符號來實現。1984年，白宮收到一封信，寫著「羅尼，聽著，混蛋！辭職，否則我要讓你腦漿迸裂」，附有手槍圖案。寄件人大衛·霍夫曼被逮捕後說「不知道威脅總統是違法的」——但法院認定這是明確的威脅，因為語言意圖清晰可辨。

科米案的困難在於：「86 47」是間接的、象徵性的，且高度依賴語境解讀。檢察官援引的標準是「熟悉情況的合理接收者」是否會將其解讀為真實威脅。但語言學證據顯示，大多數當代美國英語使用者更可能將其理解為政治意見的表達——「把這位總統趕下台」——而非暴力威脅。

華語世界的視角：當政治語境決定詞義

對於熟悉威權政治語境的華語讀者而言，這起案件可能引發截然不同的聯想。

在某些政治環境中，隱晦的數字組合確實被用作規避審查的暗語——「五月三十五日」代替「六四」，「河蟹」代替「審查」。從這個角度看，「86 47」作為一種政治符碼的解讀並非毫無依據。然而，問題的關鍵不在於符碼能否被解讀為威脅，而在於這種解讀是否代表了語言的「正常意義」。

更值得關注的是這起案件的政治時機：科米曾主導調查川普，兩人積怨已久。起訴發生在川普重返白宮後不久，這讓許多法律觀察人士將其視為政治清算，而非對真實安全威脅的回應。美國法律學者指出，歷史上從未有任何前任政府官員因一張社群媒體貼文而遭到聯邦起訴。

這一點，對於正在觀察美國民主制度韌性的亞洲各國政府與學界而言，具有相當的參考意義。當司法工具被用於政治目的，語言的「威脅性」便不再是語言學問題，而是權力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