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AI的錯？年輕人找不到工作，真相更令人不安

如果AI還沒有開始搶走年輕人的工作，那為什麼他們的處境如此艱難？

一個看似合理的故事，卻是統計幻象

2022年底，ChatGPT問世。此後，美國應屆大學畢業生的失業率攀升至接近6%，是排除2020年疫情衝擊後逾十年來的最高點。相較之下，同期整體失業率僅約4%。這組數字讓許多人得出一個直覺性的結論：AI正在取代白領入門職位，而首當其衝的，正是剛踏入職場的年輕大學畢業生。

然而，經濟學家亞當·奧齊梅克與納森·戈德施拉格的深入研究，揭開了這個敘事背後的統計陷阱。美國勞工統計局對「失業者」的定義，僅包含過去四週內曾主動求職的人。那些已經放棄找工作的人，根本不會出現在數據裡。

現實是：大量沒有大學學歷的年輕人，已悄悄退出了求職行列。他們的「消失」，讓非大學畢業生的失業率看起來虛假地「改善」，從而製造出一種大學畢業生處境特別糟糕的錯覺——就像考試當天，成績最差的學生全部缺席，學校的平均分自然會上升。

當研究者採用更全面的指標，涵蓋所有25歲以下的適齡工作者（全職學生除外），結果令人震驚：非大學畢業的年輕人，境況比大學畢業生更為惡劣。戈德施拉格直言：「年輕人的勞動市場，比我們以為的還要糟。這讓我更加懷疑，這根本不是一個關於AI的故事。」

那麼，真正的原因是什麼？

大學學歷的就業優勢正在收窄，這是事實。但這個趨勢早在ChatGPT出現之前，從2008年金融危機後便已持續。哈佛大學經濟學家大衛·德明指出，自2008年以來，持有學士學位的年輕人比例增加了約三分之一，但增長主要來自選擇性較低的大學擴招。供給增加、平均素質稀釋，競爭者變多，優勢自然消退。「這和五六十年前高中文憑的遭遇一模一樣，」他說，「曾經是巨大優勢，後來因為太普遍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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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關鍵的因素，是研究者所稱的「大凍結」（Big Freeze）——自2022年中起，幾乎所有產業的招聘速度，都降至金融危機後的低谷。企業在疫情期間的人才爭奪戰後，開始緊抱現有員工，新職缺大幅減少。

而這場凍結持續至今，背後是一個更根本的驅動力：不確定性。對經濟衰退的恐懼、對政策走向的迷惘，以及特朗普政府上台後接連不斷的關稅變動、對聯準會的干預、對統計機構的攻擊——這一切讓企業無從規劃未來。目前，經濟政策不確定性指數已攀升至有紀錄以來的最高持續水準。

「招募年輕人不會立竿見影，本質上是對未來的投資，」德明說，「當你不確定未來會是什麼樣子，這往往是你最先停下來的事情之一。」

至於AI，數據目前並未支持「AI搶走工作」的論點。研究顯示，AI使用率較高的行業，應屆畢業生的就業狀況反而略有改善。紐約聯邦儲備銀行的調查也發現，因AI而增加招聘的企業比例，高於減少招聘的企業。就連被視為AI衝擊「金絲雀」的軟體工程師，目前的就業人數仍處於歷史最高水準。

華人世界的視角：不同的脈絡，相似的焦慮

這場關於AI與就業的辯論，在華人社會有著截然不同的底色。

在台灣，科技業長期面臨人才短缺，台積電、聯發科等企業對工程師的需求居高不下。AI帶來的，更多是對現有工作流程的重組，而非大規模裁員。然而，隨著AI輔助設計工具的普及，入門級工程師的學習曲線正在被壓縮，年輕工程師需要更快速地展現差異化能力。

在香港，金融業與法律業的入門職位正在悄然萎縮。文件審閱、基礎研究、資料整理——這些曾是初級分析師日常工作的任務，正逐漸被AI工具取代。問題不在於「是否會發生」，而在於「速度有多快」。

在東南亞華人社群，情況更為複雜。製造業與服務業仍是就業主體，AI的直接衝擊相對滯後；但隨著跨國企業將AI工具導入區域業務，白領入門職位的需求結構正在靜默重組。

中國大陸的情況則提供了另一個對照：應屆畢業生失業率在2023年曾突破20%，遠高於美國的數字。儘管官方將部分原因歸結於疫情後的結構調整，但「躺平」文化的蔓延，與美國非大學畢業生「放棄求職」的現象，在某種程度上呈現出驚人的跨文化共鳴——年輕人對傳統就業路徑的疏離，或許是一個更深層的全球性訊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