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模特」背後：東南亞詐騙產業的新面孔

一份工作，月薪高達7,000美元，條件是：每天對著螢幕，用別人的臉，說謊150次。

這不是科幻小說的情節。這是2026年，柬埔寨西哈努克市某個詐騙複合設施裡，一個普通工作日的縮影。

「AI模特」：詐騙產業的最新職缺

根據WIRED對數十則招募影片與職缺廣告的深度調查，一種名為「AI模特」或「真人臉模」的新型職位正在東南亞詐騙產業中迅速擴散。來自土耳其、俄羅斯、烏克蘭、白俄羅斯及多個亞洲國家的年輕人，正透過Telegram應徵這些職位。

24歲的烏茲別克女性安琪兒（Angel）的案例極具代表性。她在應徵影片中自我介紹：「我能說流利的英語、良好的中文，也會俄語和土耳其語。」她聲稱當天剛抵達西哈努克市，可以立即上工，並已有「一年AI模特經驗」。

這份工作的實質內容是：坐在電腦前，透過AI換臉技術，對詐騙受害者進行視訊通話，扮演一個從未存在過的「真實人物」。當受害者要求視訊確認對方身份時，AI模特便是那道最後的偽裝防線。部分東南亞詐騙中心甚至設有專門的「AI房間」，專門用於這類通話。

職缺條件極為苛刻：每天約100至150通視訊通話，每月僅有一天完整假日與四個半天假。更令人警惕的是，部分廣告明確寫道：「公司將保管您的護照，用於簽證與工作許可管理。」沒收護照，是詐騙集團控制人員、防止逃跑的最常見手段之一。

「豬仔詐騙」的技術升級

要理解AI模特的出現，必須先了解它所服務的犯罪生態——「殺豬盤」（Pig Butchering）詐騙。

這類詐騙的運作邏輯是：詐騙者在社群媒體或通訊軟體上以假身份接觸目標，通常使用名人或外貌吸引人的男女照片，透過長期的情感經營建立信任，再引導受害者投入加密貨幣或黃金交易，最終捲走資金。整個過程可能歷時數週乃至數月。

過去，受害者若要求視訊通話以確認對方是否真實存在，詐騙者往往無法應對，這是詐騙鏈中的一個明顯破口。AI換臉技術的成熟，填補了這個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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詐欺防範軟體公司Point Predictive首席策略師法蘭克·麥肯納（Frank McKenna）親身測試了這套系統。他的母親收到詐騙訊息後，他主動介入並安排了一次視訊通話。「那通電話的唯一目的，就是證明對方是真人、建立信任，」他說。通話中，螢幕上的年輕女性臉部有輕微的「故障感」——那是AI濾鏡的痕跡。數週後，他在網路上發現了同一位女性的新應徵影片，表示她的合約已到期，正在尋找下一份工作。

華人世界的雙重視角

這場詐騙危機，與華人世界有著複雜而深刻的交纏。

首先是受害者面向。東南亞詐騙集團長期以說中文的華人社群為主要目標，無論是台灣、香港、馬來西亞、新加坡還是海外華人。殺豬盤詐騙在這些社群中造成的財產損失難以估計，且因受害者往往出於羞恥感而不願報案，實際數字可能遠高於官方統計。

其次是加害者結構面向。許多詐騙複合設施由說中文的犯罪集團經營，部分被強迫工作的受害者本身也是來自中國大陸、台灣或東南亞的華人。反人口販賣組織Humanity Research Consultancy的調查顯示，被困在詐騙設施中的受害者，有相當比例是被虛假工作廣告誘騙至柬埔寨、緬甸等地。

第三是技術供應鏈的問題。AI換臉技術的底層工具，部分來自中國大陸的開源社群與商業軟體。這並非指控，而是一個值得關注的現實：當一項技術被廣泛應用於犯罪目的時，技術的發源地與監管責任之間的關係，將面臨國際社會的審視。

「自願者」還是「受害者」？邊界的模糊

這起事件中最難解的倫理問題，在於AI模特的身份定位。

部分應徵者顯然知道自己將從事什麼工作。有人在應徵影片中坦言：「我有三年客服（殺手）的詐騙平台加密貨幣經驗。」另一人說：「我非常清楚如何讓客戶信任我們，如何說服他們投資。」這裡的「客戶」，是詐騙集團對受害者的慣用稱呼。

然而，「自願參與」並不等同於「安全」。EOS Collective共同創辦人凌莉（Ling Li）指出，即使是自願前往的模特，也可能在設施內遭受暴力或性騷擾。一名歐洲受害者曾目睹同一複合設施內的義大利模特當眾被毆打。

高薪承諾、護照沒收、外出限制——當這三個條件同時存在，「自由意志」還剩多少空間？

Telegram的灰色地帶

WIRED向Telegram提交了約24個刊登AI模特招募廣告的頻道清單。Telegram發言人回應：「鼓勵或促成詐騙的內容，已被我們的服務條款明確禁止，一經發現即予刪除。」然而，被指出的頻道大多未遭下架。

發言人補充：「提供自己的外貌形象有合法理由，因此此類內容需逐案審查。」這個說法揭示了平台治理的核心困境：當犯罪行為刻意模糊自身與合法活動的邊界時，「逐案審查」的成本與效率，往往讓平台選擇了沉默。

越南反詐騙非營利組織ChongLuaDao調查員吳明孝（Hieu Minh Ngo）指出，這些廣告雖然大多不直接提及詐騙，但紅旗信號明顯：為何需要AI模特？地點為何在已知詐騙城市？為何要求中文能力？高薪從何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