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最高法院裁定「轉化治療」禁令違憲：言論自由能凌駕醫療倫理嗎？

一種被所有主要醫療機構認定為「有害」的療法，卻因「言論自由」而獲得法律保護——美國最高法院剛剛做出了這樣的裁決。

2026年3月，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就 Chiles v. Salazar 案作出裁決，以 6比3 的多數推翻了科羅拉多州禁止「轉化治療」的法律。所謂轉化治療，是指試圖將LGBTQ+患者「轉化」為異性戀或順性別者的諮詢療法。儘管美國心理學會等所有主要醫療及心理健康組織均明確指出，此療法「使個體面臨重大傷害風險」，最高法院仍判定該禁令違憲。

判決的核心邏輯：「觀點歧視」

撰寫多數意見的是保守派大法官尼爾·戈薩奇。他的論述核心在於「觀點歧視（viewpoint discrimination）」這一概念。

科羅拉多州的法律允許治療師「肯定」患者的性取向，卻禁止任何試圖「改變」性取向的言論。戈薩奇認為，這等同於政府根據言論所表達的「立場」來決定是否加以限制——這在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的框架下，是最嚴重的言論管制形式之一。

值得注意的是，自由派大法官索尼婭·索托馬約爾與艾琳娜·卡根也加入了多數意見。卡根在獨立補充意見中強調，觀點歧視是「最可疑的言論管制形式」，因為它暗示政府立法的動機是對特定觀點的「敵意」。唯一持異議的，是大法官凱坦吉·布朗·傑克遜。

裁決的邊界在哪裡？

本案原告是一名僅從事「談話治療」、不涉及任何身體接觸或藥物處方的治療師。戈薩奇的裁決至少在這一範疇內確立了原則：言論自由的保護同樣適用於持照專業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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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裁決並非全面取消對專業人士的規範。政府仍可要求醫師向患者披露特定醫療程序的風險；若專業人士的建議造成實際傷害，患者仍可提起醫療過失訴訟；執照吊銷等事後處分機制也依然有效。

問題在於：「事後補救」是否足夠？若接受轉化治療的患者出現自我傷害行為，要在法律上證明傷害直接源於該療法，難度極高。這意味著，在損害發生之前，法律幾乎無法主動介入保護患者。

對華人世界的意義：不只是美國內政

這項裁決的影響，遠不止於LGBTQ+議題本身。

首先，它重新定義了「專業言論」的邊界。在台灣，性別平等教育與LGBTQ+相關諮詢服務已有相對完善的法律框架，但「轉化治療」是否應明確立法禁止，至今仍是未竟的討論。此次美國裁決或將為反對立法者提供新的論述依據。

在香港與新加坡，性別與性取向相關的諮詢服務長期處於保守的社會規範之下，法律對此類療法的態度亦較為模糊。美國最高法院的裁決，可能在無意間為維持現狀提供了「言論自由」層面的正當性。

更廣泛地看，裁決的邏輯延伸至任何「科學存疑但言論自由」的場域。新冠疫情期間，多個國家曾試圖規範醫師推薦伊維菌素等缺乏實證的療法。戈薩奇的意見暗示，類似的預防性禁令同樣可能構成「觀點歧視」——這對公共衛生治理提出了嚴峻挑戰。

兩種價值的根本張力

支持裁決者認為，政府不應成為思想的仲裁者。即便某種觀點被主流醫學否定，個人仍有權選擇自己認同的治療方式，治療師也有權表達自己的專業判斷。言論自由的價值，正在於保護那些不受歡迎的聲音。

反對者則指出，轉化治療的「言論」並非抽象的思想交流，而是在高度不對等的權力關係中，由專業人士對脆弱個體施加的影響。將其等同於一般言論，是對言論自由概念的濫用，也是對患者保護責任的迴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