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應該讓位給AI嗎？一場正在影響美國政策的思想實驗

「AI繼承主義」正從矽谷邊緣走向美國政策核心。這群相信AI是人類「正當繼承者」的思想家，究竟在主張什麼？對全球、對華人世界又意味著什麼？

一位大型AI公司的研究員，在俯瞰曼哈頓夜景的陽台上，端著雞尾酒說：「就算人類不能存活，我也沒問題。」

這不是科幻小說的台詞。這是2025年9月，在紐約科學院一場閉門研討會上真實發生的對話。

「AI繼承主義」：從矽谷邊緣到政策核心

這場研討會的主題是「Worthy Successor（真正的繼承者）」——一個主張人工智慧應當取代人類、成為地球主宰的思想運動。出席者包括來自Anthropic、Google DeepMind、xAI的研究人員，以及直接影響美國聯邦AI政策的智庫成員。

「AI繼承主義者」的核心主張是：AI有潛力在道德上超越人類，因此試圖將AI「對齊」於人類價值觀的努力本身就是錯誤的。我們不應該壓制機器，而應該主動迎接AI作為人類的繼承者——即使這意味著人類的滅絕。

這場思潮的加速劑，是2022年興起的「有效加速主義（e/acc）」。物理學家紀堯姆·韋爾東將其定義為一種「元宗教」：相信宇宙天然傾向於發展出更高智能，人類應當盡一切努力加速AI發展，哪怕以犧牲人類為代價。「e/acc對生物基底沒有特別的忠誠，」韋爾東寫道。

風險投資人馬克·安德里森稱e/acc思想家為「守護聖人」；Y Combinator CEO Garry Tan 在社交媒體簡介中標榜「e/acc」；OpenAI CEO 山姆·奧特曼則在X上向韋爾東喊話：「你無法比我加速得更快。」

更值得注意的是：這些人正與特朗普政府建立緊密關係，為其加速主義願景掃清政治障礙。

這不只是哲學，而是有宗教根源的意識形態

理解AI繼承主義，需要追溯它掩藏在科學語言下的宗教淵源。

中世紀基督教思想家相信，技術進步等同於道德進步。文藝復興哲學家皮科·德拉·米蘭多拉在1486年主張，人類的本質不是固定特徵，而是自我塑造的自由意志。這一「人類可塑性」的觀念，在啟蒙運動中世俗化為「人類的完善可能性」，最終演變為今日的跨人類主義（Transhumani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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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耶穌會古生物學家德日進（Pierre Teilhard de Chardin）認為，人機融合將帶來「超意識」，使人類進化為新物種，進而實現上帝之國。未來學家雷·庫茲韋爾繼承這一脈絡，預言人類智能與機器智能的融合將是「宇宙的終極命運」。

問題在於：過去的思想家有「與神合一」作為明確的終點，而當代AI繼承主義者卻在用科學語言包裝一個自己設定的宇宙目的——然後聲稱這是「客觀事實」。

文章作者直接採訪了AI繼承主義的重要代表人物、電腦科學家理查·薩頓。當被問及「如果白人比黑人更聰明，那黑人就應該接受被取代嗎？」，薩頓沉默了九秒後回答：「聰明的人應該勝過笨的人，笨的人應該接受這一點。」

這段對話赤裸裸地暴露了AI繼承主義與優生學之間的危險連結。

對華人世界的意義：誰來定義「更高的善」

這場辯論對華人社會有幾個層面的意涵。

第一，地緣政治的維度。 AI繼承主義者中的部分人——包括彼得·提爾、馬克·安德里森——積極推動建立脫離民主政府管轄的「網絡國家」或「創業城市」。這種逃離主權監管的衝動，與中美之間正在進行的AI治理之爭形成直接張力。當美國部分科技精英試圖繞過本國政府時，全球AI治理的博弈格局將更加複雜。

第二，價值觀的根本分歧。 AI繼承主義預設了一個「宇宙客觀目的」，並以此為由主張人類應當讓位。但這個「客觀目的」，實際上是由一小群矽谷精英定義的。對於重視集體福祉、社會和諧與文化傳承的華人社會而言，這種將人類存續視為可選項的思維，與主流價值觀存在根本衝突。

第三，技術發展路徑的選擇。 中國大陸、台灣、新加坡等地的AI政策，普遍強調「AI為人服務」的工具性定位。這與AI繼承主義的「AI取代人」截然相反。然而，隨著AI能力持續提升，「輔助」與「取代」之間的邊界將愈來愈難以維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