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城市需要開立「自然處方箋」：科學證實綠色療法的社會力量

20%。這是密西根大學研究中，人們在公園散步後注意力測驗成績的提升幅度。相比之下，在市中心喧囂街道行走的對照組，幾乎沒有任何改善。

這不只是一個關於個人健康的故事，而是關於如何用科學方法重新發現古老智慧——自然，可能是我們這個分裂時代最需要的社會良藥。

從個人療癒到集體修復

Marc Berman 還記得2008年在安娜堡植物園與一棵橡樹「對話」的經歷。當時正在攻讀研究所的他面臨感情困擾，卻在這棵巨大孤立的橡樹前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平靜。「身為科學家，我不確定是否真的相信這些，但那棵樹確實有某種氣場，非常強大。」

這次看似荒謬的經歷，恰好發生在他進行劃時代研究的關鍵時刻。該研究首次科學化證實了接觸自然的心理益處，並發現即使只是觀看自然風景照片，也能比城市景觀更有效改善參與者的認知功能。

但近年來，科學家開始探索更深層的問題：自然的力量如何影響我們的集體行為？

中國研究者去年發現，接觸自然會增加我們的「自我超越感」，讓人更能感受與他人的連結，意識到自己是比個體更大的生命拼圖的一部分。Berman（現任芝加哥大學心理學教授）也觀察到類似效應：在自然保護區行走時，人們較少思考自己，更多關注環境和他人；而在購物中心時，則更容易產生個人的衝動慾望。

不平等的綠色處方

自然作為療法並非新概念。古希臘「醫學之父」希波克拉底 曾稱自然為「最好的醫師」。19世紀設計中央公園的建築師 Frederick Law Olmsted 認識到自然能夠凝聚紐約市日益分化的階層。在日本，人們實踐「森林浴」；在挪威等北歐國家，「戶外生活」概念早已深入人心。

但直到近50年，我們才開始用科學方法驗證這些長期被視為過於人文主義的觀念。1984年一項基礎研究發現，賓州某郊區醫院中，病房窗戶面向樹木而非磚牆的術後患者，住院時間更短、止痛藥用量更少。

現在我們知道，自然接觸與兒童認知功能改善、自制力提升相關，能降低日後出現憂鬱、藥物濫用等精神問題的風險。接觸自然可以降血壓、減少糖尿病風險、改善心理健康，效果類似服用利他林治療ADHD。

更令人驚訝的是，自然還能解決社會不平等問題。2015年研究發現，城市街區每增加10棵像樣的樹木，居民健康感受平均提升1%——相當於收入增加1萬美元或年輕7歲的效果。

「這確實有點神奇，」Berman 承認，「我總是對看起來太美好的事物保持警惕，但確實有大量證據支持這一點。」

數位時代的自然赤字

然而，我們與自然的連結正在快速消失。現代成年人平均每天花費近7小時凝視網路螢幕。40%的兒童在2歲時就擁有平板電腦，近四分之一的兒童在8歲時就有手機。18至29歲的年輕人中，超過60%幾乎持續在線。

Richard Louv 將此稱為「自然缺失症」。螢幕與自然的作用恰恰相反：它們會侵蝕注意力、提高焦慮水平。但問題不僅來自科技。戰後美國以汽車為中心的郊區設計缺乏共享公共空間，父母因擔心犯罪或意外而不敢讓孩子外出，我們參與公民儀式的頻率也在下降。

「孩子們自由漫遊的權利首先消失了，然後螢幕填補了那段時間，」科羅拉多大學博爾德分校環境設計名譽教授 Louise Chawla 說道，「行動自由的喪失是年輕人心理健康下降的開端，螢幕只是推波助瀾。」

研究人員分析500萬本英語書籍發現了驚人現象：「河流」、「苔蘚」、「花朵」等自然詞彙正以驚人速度從文學中消失。1800年至2019年間，這些詞彙使用頻率下降超過60%。

政治與自然的角力

政治變化進一步加深了我們與自然的分離。在美國，即使是適度的環境計劃資金也面臨攻擊。川普 政府的預算削減針對許多連結人與自然的計劃，包括提供環境管理工作機會的 AmeriCorps 機構，以及被美國林務局因「不再符合多元、平等、包容的機構優先事項」而停止的全國城市植樹倡議。

國家公園也被捲入縮減聯邦支出的努力中。據內部數據，國家公園管理局自川普第二任期開始以來已失去近四分之一的全職員工。

約1億美國人（包括2800萬兒童）在家中步行10分鐘範圍內沒有公園或其他綠地。這種綠地缺乏在低收入有色人種社區特別明顯，他們擁有的樹木和其他綠色植物不成比例地更少。

自然革命的可能性

在這個似乎缺乏同理心的世界中，自然提供了一條重新縫合社會結構裂痕的關鍵且基本非政治化的途徑。畢竟，還有什麼其他單一、低成本的干預措施能夠既改善個人健康，又能削弱社會最頑固的痼疾，如孤獨和暴力犯罪？

戶外兒童聯盟創始人 Jackie Ostfeld 在加州貝克斯菲爾德帶領五、六年級學生接觸自然。許多孩子從未在社區外度過任何重要的戶外時光，儘管生活在特哈查比山脈附近，卻從未見過這些山峰，也沒見過積雪。

「螢幕已成為方便的保姆，但這個問題有很多因素，」Ostfeld 說道，「越來越多人在父母認為不安全的地方長大，父母要做好幾份工作沒時間帶孩子外出，學校預算一再削減，學校旅行的經費越來越少。」

一些城市已開始回應。洛杉磯提議用接駁車將城市居民送到自然空間，底特律有計劃讓許多從未離開過城市的年輕人體驗露營、划獨木舟和登山。

Berman 設想未來的城市可能需要重新想像建築：「你可以想像未來的城市，摩天大樓看起來幾乎像巨大的樹木，牆壁上長滿植被，甚至有室內溫室，讓自然進入室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