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砍掉了多少醫學研究？那些「未被發現的藥」才是真正的代價

一個從未被發現的藥，不會出現在任何統計數字裡。

但它的缺席，可能正在決定你家人的命運。

數字背後的崩塌

美國國立衛生研究院（NIH）本週公布的數據，讓全球醫學界陷入沉默。2025年，NIH新增研究補助金從2024年的約5,000件，下滑至3,900件——表面上只是一千多件的差距，實際上是一場系統性的崩解。

細看各領域，衝擊更為驚人。阿茲海默症與老化研究的新補助金從369件腰斬至177件，跌幅超過五成。心理健康研究補助金減少47%。癌症研究補助金削減23%——而此刻，美國X世代與千禧世代的癌症罹患率正急速上升。

曾主導NIH補助金審核近十年的麥可・勞爾（Michael Lauer）說得直白：「以前能資助五個研究計畫，現在只能資助一個。另外四個就這樣消失了。」

政策如何製造這場危機

最關鍵的轉折發生在2025年7月。川普政府的行政管理暨預算局（OMB）要求NIH將每一筆獲批的補助金「全額一次性預付」，而非過去長達數十年的逐年撥款方式。

這個政策的邏輯聽起來合理——一次付清，讓研究不受未來預算波動影響。但問題在於：NIH每年預算的約80%已被過去承諾的研究計畫鎖定，真正可用於新研究的只剩20%。當每一筆新補助都要一次付清三到五年的全額費用，可以資助的新計畫數量自然暴跌。

前NIH所長傑瑞米・伯格（Jeremy Berg）估算，光是這一項政策變動，就讓約1,000件補助金憑空消失。

此外，現有補助金遭大規模中止，剩餘資金流入美國財政部而非回到NIH，估計帶走了約5億美元。同期間，2025年的補助申請件數反而比前一年增加了12%，更多人搶更少的錢，競爭烈度前所未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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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篩選更嚴格不是好事嗎？」

這是很多人直覺上的反應：錢少了，只是汰弱留強而已。

但去年獲得諾貝爾經濟學獎的菲利普・阿吉翁（Philippe Aghion）的研究顯示，競爭超過某個臨界點後，反而會扼殺創新。當補助金核准率壓縮到前5至6%，能存活的是「夠好但保守的科學」——成熟實驗室在既有框架內的延伸研究。真正被犧牲的，是那些還沒有「實績」可以背書的新想法。

英國研究者最近發現，接種帶狀皰疹疫苗的人，在七年後罹患失智症的風險降低了約20%。這個發現來自威爾斯的一項自然實驗——一個沒有人預先設計要研究失智症的疫苗試驗。為什麼帶狀皰疹疫苗會影響失智症？這類探索性研究，正是當前NIH最難獲得資助的類型。

憑藉mRNA技術獲得2023年諾貝爾醫學獎的卡塔林・卡里科（Katalin Karikó），在川普削減之前就已多次遭到拒絕。「非主流想法」的空間本來就已很窄，現在更窄了。

這對華人世界意味著什麼

從地緣政治的角度看，這場削減的意義遠不止於美國國內。

全球生醫研究高度依賴美國的基礎科學投入。NIH長期是全球最大的醫學研究資助機構，其產出的基礎研究成果，是全球藥廠——包括台灣、香港、新加坡的生技企業——研發新藥的重要上游來源。補助金減少，意味著十年後、二十年後可供商業化的研究成果也會跟著萎縮。

對中國大陸而言，這既是威脅也是機會。北京近年來大力投資生命科學，「健康中國2030」計畫持續推動醫療研究預算擴張。若美國系統性退縮，中國的研究機構有可能在某些領域填補空缺——但要在基礎研究的深度與廣度上真正取代NIH，仍是長期工程。

更值得關注的是人才流動。馬里蘭大學教授約書亞・魏茨（Joshua Weitz）指出：「離開這個領域或出走他國的研究者，不太可能回頭。」美國研究者的出走，部分可能流向亞洲的研究機構。台灣、新加坡、香港的大學是否具備吸引頂尖生醫人才的條件，將是接下來的關鍵觀察點。

那艘被取消的航船

伯格用一個意象總結了這場危機：「我們本來要啟航，去看看能發現什麼。但航行被取消了。也許那裡有一座美麗的島嶼，藏著極為重要的東西——但我們永遠不會知道了。」

2026年的情況可能更糟。白宮預算局拖延了國會已批准的NIH 2026年度經費撥付，今年迄今的新增補助件數，僅為往年同期的約三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