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科學裁判員消失——美國EPA廢除獨立化學評估機制的深遠影響

川普政府廢除EPA獨立科學評估計畫IRIS，40年、逾550種化學物質的風險評估面臨政治化風險。這對全球公衛標準與亞洲監管體系意味著什麼？

想像一場沒有裁判的球賽——規則還在，但誰說了算，取決於誰的聲音最大、誰的利益最重。

這不是比喻。這正在美國環境保護署（EPA）內部發生。

運作四十年的「化學物質真相守門人」

EPA旗下有一個名為「整合風險資訊系統（IRIS）」的計畫，自1985年起運作，針對逾550種化學物質回答兩個根本問題：這種化學物質對人體有害嗎？若有害，暴露到什麼程度才構成危險？

IRIS評估過的物質，與日常生活息息相關。用於醫療器材滅菌的環氧乙烷，研究顯示會提高周邊居民的罹癌風險；因電影《永不妥協》而廣為人知的六價鉻，可污染飲用水，並與癌症等健康危害相關；存在於建材與家用產品中的甲醛，長期以來被認為與癌症及呼吸道疾病有關。

IRIS的科學家沒有監管權力——他們只負責呈現科學事實，政策決定由其他部門處理。正是這種「評估與決策分離」的設計，賦予了IRIS的公信力。其評估報告經過嚴格的外部同儕審查，產業界、環保團體與一般民眾均可在定稿前提出意見。這種透明度，使IRIS的評估不僅被美國各州與地方政府採用，也成為其他國家監管機構的重要參考依據。

「裁判員」被併入政策部門

川普政府自2025年起，解散了EPA的研究與發展辦公室，廢除IRIS計畫，並將化學物質危害評估的職能移交給同時負責衡量經濟影響、法律風險與政策優先順序的「政策辦公室」。

本文原作者——曾任EPA研究與發展辦公室助理署長（2022至2024年）的環境工程學教授——如此描述這一變化的本質：「當科學評估在負責政策決定的部門內部進行時，維持評估證據與衡量監管後果之間的明確分離，將變得更加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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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句話說，「這種化學物質有害嗎」與「管制它會對產業造成什麼衝擊」，將在同一張辦公桌上被同時處理。

部分產業界人士長期批評IRIS「有偏見」，呼籲廢除。然而，獨立的科學審查一再確認，IRIS的方法論符合當前科學水準，且在嚴謹性、透明度與一致性上持續進步。評估耗時較長，根源在於人員不足與跨部門審查程序，而非科學品質的問題。

廢除之後，三條影響路徑

獨立科學評估機制的消失，可能透過三條路徑衝擊公共衛生。

風險低估：當政策部門同時承擔科學評估，經濟與政治考量可能滲入原本應純粹基於證據的判斷，導致化學物質危害被系統性低估。訴訟延宕：美國法院有權撤銷科學依據記錄不充分的行政決定。獨立科學記錄一旦弱化，圍繞監管決定的法律攻防將增加，保護措施的落實因此延遲。翻案舊評估：政府已表示將更容易重新審視或推翻既有的IRIS評估——四十年的科學積累，面臨被政治判斷改寫的風險。

這一模式並不陌生。菸草業曾以「科學不確定性」為由，將有效監管拖延數十年；化石燃料業對氣候科學的抵制，也遵循相似邏輯。IRIS的廢除，是這段歷史的延伸。

對華人世界的意義：全球標準的裂縫

這不只是美國的內政問題。

台灣的環境部與衛生福利部在制定化學物質安全標準時，IRIS評估一直是重要的國際參考來源。香港的職業安全健康局，以及東南亞各國的監管機構，同樣倚重這套被視為全球基準的評估體系。當這個基準本身開始動搖，各地監管機構將面臨一個現實問題：應該繼續沿用舊有的IRIS評估，還是另起爐灶建立自己的評估體系？

從地緣政治的角度看，這也提供了一個微妙的參照點。中國近年來大力推動自身的化學物質風險評估體系，包括生態環境部主導的相關機制。美國獨立科學評估公信力的下滑，客觀上為其他評估體系提供了相對上升的空間——無論這是否是任何一方的本意。

對於在美國設有製造或研發基地的亞洲企業而言，監管環境的不確定性本身就是一種成本。當科學評估的結論可能因政治風向而改變，企業的合規策略將變得更加複雜，也更加昂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