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館「孤兒」找到回家的路

3D掃描技術讓來源不明的古埃及文物與出土碎片重新建立聯繫。數位考古學正在復原歷史失落的連結，開啟文化遺產研究新紀元。

在世界各大博物館的玻璃展櫃中，靜靜躺著無數美麗卻神秘的古物。從哥本哈根到加州，19世紀到20世紀初收藏的古埃及文物——金色面具、彩繪木乃伊足套——它們精美絕倫，卻完全失去了自己的身世。

考古學家卡洛·林迪·努佐洛稱這些為「孤兒文物」。但現在，3D掃描技術正在挑戰這個延續百年的謎團，讓失散的歷史碎片重新找到彼此。

當碎片遇見完整文物

在現代考古挖掘現場，研究人員經常發現各種碎片——陶器殘片、裝飾品碎塊、建築構件。這些看似不起眼的發現，可能與博物館中的完整文物有著深層聯繫。

傳統上，判斷碎片與博物館藏品是否相關，只能依賴視覺判斷和不完整的記錄。但這種主觀方法有其局限性。

在《遺產科學》期刊發表的最新研究中，研究人員對古埃及卡托納吉（亞麻、石膏和顏料的複合材料）製成的葬禮面具碎片，與博物館收藏的完整面具進行3D掃描比較。結果顯示，兩者表面差異僅在1毫米以下，這種精確度遠超偶然相似的可能性。

3D掃描技術的革命性在於將物體轉化為「數據」。使用便攜式掃描器，可以在不接觸文物的情況下，高精度記錄其表面的每一個曲線、輪廓和厚度變化。

關鍵技術是「偏差映射」——將碎片的3D模型與博物館文物的對應部分對齊，在數千個點上計算兩個表面之間的距離。距離一致較小的區域在幾何上非常相似，這表明它們可能來自同一模具。

古埃及工匠經常使用模具製作面具。即使表面裝飾不同，同一模具製作的物品在基本曲率和厚度模式上會驚人一致。

這種數位方法最強大的特點是跨越距離。研究人員可以輕鬆分享數位模型，讓不同機構收藏的碎片和文物進行比較，而無需運輸脆弱的古物。

對華人世界的博物館而言，這項技術意義重大。故宮博物院、中央研究院等機構收藏的古埃及文物，可能與埃及新出土的碎片建立聯繫。香港大學的考古系也正在探索將此技術應用於亞洲文物研究。

歐盟的RePAIR專案結合AI和機器人技術協助重組破碎考古文物，史密森尼博物館則在實驗大規模3D收藏品的AI分析。這些專案預示著數位工具在理解過去方面將發揮越來越積極的作用。

一個多世紀前，考古學家弗林德斯·皮特里提出重要見解：「物品的價值不在於美麗，而在於它承載的資訊」。一個有已知歷史的平凡碎片，可能比沒有歷史的精美物品更重要。

數位考古學常被聯想到炫目的重建或虛擬展示，但其真正價值在別處。透過賦予碎片新的分析角色，數位方法讓考古學家能夠復原長期被認為無法挽回的關係。

在台灣的文化資產保護脈絡下，這項技術具有特殊意義。中研院史語所和各地文化資產保存機構保管的大量出土文物中，可能隱藏著與已知重要文物相關的碎片。

對華人學者而言，這項技術也引發深層思考。許多亞洲文物在19-20世紀的動盪中流散世界各地，如今分藏於不同國家的博物館。3D掃描技術是否能幫助這些「離散文物」重建聯繫？

大英博物館、羅浮宮等西方博物館收藏的亞洲文物，與原產地新出土的文物之間，是否存在我們尚未發現的關聯？這不僅是技術問題，更涉及文化遺產的歸屬和詮釋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