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億美元的謊言：大英博物館體制的共謀

一塊花崗岩石碑，售價九百萬美元；一具鍍金棺木，售價四百萬美元；一顆大理石頭像，售價四千萬美元——這是有史以來博物館為單件古物支付的最高金額。這些文物有一個共同點：它們的來歷，很可能都是謊言。

「美將拯救世界」：一場開幕典禮的兩面

2017年11月，法國總統馬克宏飛往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為羅浮宮阿布達比剪綵。摩洛哥國王、巴林國王與阿聯酋皇室齊聚一堂，煙火與舞蹈媲美奧運開幕式。馬克宏在演講中宣稱，這座博物館是全球衝突與帝國主義遺產的解藥——法國不再像拿破崙的軍隊那樣從征服地掠奪藝術品，而是將珍寶帶往東方。「美，」他宣告，「將拯救世界。」

開幕兩天後，一塊玫瑰色花崗岩石碑開始引起學者注意。這塊高約一百六十七公分的石碑，刻有法老圖坦卡門的王室詔令，年代約為公元前一三一八年，是迄今最接近少年法老去世時期的倖存紀念碑。雕刻精美，從未有學者見過。問題在於：英國考古學家霍華德·卡特發現圖坦卡門墓穴已逾一個世紀，為何如此驚人的石碑此刻才橫空出世？

一位駐紮吉薩的埃及學家在社群媒體上寫道：「有人知道這件事的任何背景嗎？」博物館的說明牌，她補充，「是一堂幾乎什麼都沒說的大師課。」

一個亞美尼亞家族與「無限的存貨」

故事的源頭，是一九六○年代開羅的一家珠寶店。一個小男孩拿著一枚古代聖甲蟲護身符走進來，問道：「要買嗎？」店主西蒙·西蒙尼安以低價收購，轉手大賺。他隨即致電在德國念商科的弟弟瑟羅普：「改讀埃及學。」

瑟羅普·西蒙尼安照做了。一九七四年，他在哥廷根大學取得埃及學博士學位，時機恰到好處。一九六○年代初，賈桂琳·甘迺迪主導的圖坦卡門文物巡迴展引爆全球「埃及熱」，古埃及文物的市場需求急劇攀升。一九七二年開始的九年世界巡迴展，光在美國就吸引了約七百萬人次。

瑟羅普不是傑出的學者，但這並不重要。他有博士頭銜，更有影響力學者與博物館館長的人脈網絡。他在漢堡富裕街區開設古物畫廊，向德國大學借出文物。教授們發表論文，論文提升文物的學術聲望，聲望推高售價。一份莎草紙的背書讓售價翻倍，有文件為證。

家族的「存貨」極為龐大。一位親屬形容那是「無限的供應源」。官方說法始終如一：所有文物均於一九六○至七○年代初從埃及合法業者購得，並於一九七三年——埃及全面禁止古物交易的整整十年前——運往瑞士。

然而埃及阿拉伯語最具影響力的報紙《金字塔報》一九七五年的報導，揭示了另一面：瑟羅普的弟弟亞伯拉罕在薩卡拉運河旁遭槍殺。報導指出，西蒙尼安家族的「主要活動」是「購買盜竊文物並走私海外」。亞伯拉罕曾遍訪埃及各地考古遺址。發掘者發現自己以七千美元出售的文物在德國賣出逾三十倍的價格，憤而以亞伯拉罕自己的槍將其擊斃。

廣告

廣告合作

[email protected]

廣告

埃及執法機構對西蒙尼安家族的掌握，至少可追溯至一九六○年代。西蒙曾因涉嫌文物罪行入獄兩年。一九七一年，他因將已故業者哈比卜·塔瓦德羅斯的商店登記在自己名下而被吊銷執照——而這個塔瓦德羅斯，後來竟成為羅浮宮阿布達比圖坦卡門石碑與大都會藝術博物館鍍金棺木的「原始所有人」。

偽造的歷史，真實的金錢

要將文物賣給世界頂級博物館，瑟羅普需要更精緻的門面。他找到了黎巴嫩裔中間人羅本·迪布，後者擁有魅力與人脈，能接觸到博物館界的頂層人士。迪布又結識了法國頂尖埃及藝術權威克里斯托夫·庫尼基，後者在羅浮宮與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的策展人之間如魚得水。

歐洲警方後來發現，西蒙尼安及其同夥用一台舊打字機——就是瑟羅普寫博士論文用的那台——偽造二十世紀初的銷售記錄，並使用已故業者的空白發票。他們付錢給「證人」，讓這些人在公證書上聲稱從「貝倫斯」這樣的虛構人物手中繼承了文物。

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的案例尤為典型。購買鍍金棺木前，巴黎中間人向博物館提供了不少於三個不同的出處說明，且日期相互矛盾——其中一個政府印章顯示「阿拉伯共和國埃及」，但埃及採用這個名稱是在一九七一年九月之後的事。博物館策展人在向埃及政府提供文件時，刻意省略了關鍵細節。儘管如此，博物館仍於二○一七年以約四百萬美元完成購買。

二○一九年，曼哈頓檢察官持搜查令從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取走棺木，並與博物館合作將其歸還埃及。此後，檢察官又從同一網絡追回博物館近期購入的另外五件文物。自二○二三年以來，曼哈頓地檢署已從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沒收逾兩百件、總值五千四百萬美元以上的文物。

羅浮宮阿布達比損失更為慘重。二○一四至二○一八年間，西蒙尼安網絡向這座博物館出售了至少七件埃及文物，總價逾五千萬美元，包括圖坦卡門石碑、克麗奧佩脫拉頭像，以及一件原本在德國博物館展出的河馬小雕像。

體制的共謀：「我們才是問題所在」

本案中最耐人尋味的，不是偽造手法的精巧，而是機構性的失察——或者說，失察的意願。

讓-呂克·馬丁內斯，時任巴黎羅浮宮館長，曾於二○一五年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撰寫保護衝突地區文物的五十點計畫，詳細描述了走私者「為盜掘文物編造故事」的手法，包括「聲稱由擔任外交官的曾祖父發現」、「偽造公證文件」。然而數月後，他在協助羅浮宮阿布達比採購文物時，顯然未能識破幾乎一模一樣的手法。二○二二年，他以詐騙共犯及洗錢罪被起訴。

德國希爾德斯海姆的羅默與佩利澤烏斯博物館將瑟羅普的約一百件文物存入倉庫，並在未標明出處的情況下於全球巡迴展中展出其中數十件。現任館長承認「今天不會批准這樣的關係」，也承認這「可以被視為洗錢」——但以財政困難為由，表示博物館目前沒有計畫標注西蒙尼安為文物的前所有人。「我們需要更多訪客，」她說。

曾多次試圖揭發此事的埃及學家埃萊尼·瓦西利卡，對這一切有最直接的評語：「問題的核心是推波助瀾的人——是我們自己。博物館和學者應當是藝術史與藝術界的道德羅盤。至少應當如此。」

二○二三年九月，已屆八十一歲的瑟羅普·西蒙尼安從德國引渡至法國，以犯罪集團、洗錢及組織詐騙罪被起訴，羈押於巴黎拉桑泰監獄。他在審訊中時而自吹自擂，時而輕蔑諷刺，時而自憐自艾。他暗示家族曾向約翰·藍儂出售過一件雕像，嘲笑曼哈頓檢察官是「史上最大的藝術竊賊」，並聲稱若當局真的在乎非法來源，「我可以清空半個羅浮宮」。二○二四年十二月，以健康理由獲釋後，他乘巴士離開法國，入住漢堡一家養老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