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派為何擁抱億萬富翁候選人?
桑德斯支持者為何力挺對沖基金億萬富翁湯姆·斯泰爾?美國左派與超級富豪的奇特聯盟,揭示民主制度的深層矛盾與競選財務的結構性困境。
「每一個億萬富翁的存在,都是政策失敗的證明。」說這句話的人,接著卻宣布支持一位億萬富翁競選州長。
這不是諷刺劇的台詞,而是2026年美國左派政治的真實寫照。
草根民主運動組織「我們的革命」(Our Revolution)執行長約瑟夫·吉瓦爾格斯說出上述矛盾之語後,補充道:「但我們必須在現實世界中運作。而在這個世界裡,我們恰好有一位在意識形態上與我們一致的億萬富翁候選人。」
他們支持的,是對沖基金創辦人、前高盛銀行家湯姆·斯泰爾——一個在加州州長競選中已自掏腰包投入1.32億美元廣告費的人。
誰是這些「左派億萬富翁」?
斯泰爾並非孤例。在當前美國政壇,一批身家豐厚卻獲得左派背書的政治人物正在崛起,構成一個耐人尋味的現象。
伊利諾州州長JB普里茲克出身凱悅酒店帝國的億萬富翁家族,卻在任內推動最低工資上調、大麻合法化、工會保護及墮胎權利等一系列進步立法,贏得左派媒體的意外讚揚,並被視為2028年總統大選的潛在候選人。
聯邦眾議員羅·卡納透過妻子資產持有的財富估計達2.327億美元,但他曾擔任桑德斯2020年總統競選共同主席,被視為「桑德斯路線」的2028年接班人選。
而在舊金山,前AOC首席幕僚、早年在支付新創公司Stripe累積財富的薩卡特·查克拉巴蒂,正競逐南希·裴洛西退休後留下的國會席位,並獲得左翼網路社群的廣泛聲援。
為何是「現在」?結構性的矛盾
要理解這一現象,必須回到美國競選財務制度的現實。2010年最高法院「公民聯合」(Citizens United)裁決後,企業與富裕個人投入選舉的資金幾乎不受上限限制。這意味著,即使是民主黨候選人,若無大額捐款者支持,幾乎難以在全國層面競爭。
於是,一種扭曲的邏輯應運而生:既然億萬富翁的錢無論如何都會影響政治,不如讓億萬富翁本人成為候選人——至少他不需要向其他有錢人低頭。
斯泰爾的競選顧問、Fight Agency共同創辦人麗貝卡·卡茨回憶,她最初拒絕為任何億萬富翁服務。但在與斯泰爾面談一小時後,她改變了立場。「我問他:『億萬富翁應該存在嗎?』他說:『應該,但我們應該對他們課重稅。』他想要打破現有體制。作為億萬富翁,他不是我預期的傳遞者,但沒有其他人在說他所說的話。」
斯泰爾的兩項具體承諾讓左派組織動心:一是支持對加州資產超過10億美元的居民課徵5%一次性財富稅(現任州長紐森明確反對),二是承諾推動加州全民單一支付者醫療制度。這兩項政策都被主流民主黨人視為不切實際,卻正因如此,成為斯泰爾與建制派劃清界線的信號。
「億萬富翁救世主」的敘事陷阱
這套邏輯有一個令人不安的前例:唐納·川普。
2016年共和黨初選期間,川普同樣以「我用自己的錢競選,所以不欠任何人」為核心訴求,成功吸引了對共和黨建制派失望的選民。意識形態截然相反,但「億萬富翁反建制」的敘事文法如出一轍。
美國展望(American Prospect)雜誌編輯大衛·達揚指出了其中的關鍵差異:「重要的問題是,這位候選人進入辦公室後會對誰負責。如果斯泰爾當選,他需要感謝教師工會和進步團體——這意味著他更可能為這些利益服務,而非傳統特殊利益集團。」
換言之,進步派的盤算並非尋找「完全獨立」的億萬富翁,而是尋找一個「欠正確的人情」的億萬富翁——欠他們的人情。
從華人世界的角度觀察,這一現象有其特殊的參照意義。在台灣,企業家從政並非罕見,但選民對候選人財務背景的審視日益嚴格;在香港,政治與商業精英的深度交織曾是社會穩定的基石,如今卻成為信任危機的根源之一。而在中國大陸,私人財富與政治權力的關係始終受到嚴格管控,億萬富翁公開參與競選政治的場景幾乎難以想像。美國左派與富豪候選人的這種「務實聯盟」,折射出的是一種特定制度環境下的妥協——而非普世的政治智慧。
《國家》雜誌發行人卡特里娜·范登·霍維爾的觀察或許最為犀利:「DSA和進步派在加州聚集於斯泰爾周圍,恰恰說明了將億萬富翁本身視為敵人這一框架的問題所在。這個框架在現實世界中並不成立——一些億萬富翁是問題的一部分,另一些則是解決方案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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