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成八選民說「不」，國會卻想說「可以」

美國加州與麻州選民以壓倒性多數票禁止妊娠欄豬籠，但豬肉產業透過國會農業法案試圖推翻這項民意。這場角力揭示了產業遊說與民主程序之間的深層矛盾。

78%的選民投票通過的法律，可以被國會一個條款推翻嗎？在美國，這個問題正在真實上演。

一個豬籠，一場民主危機

每年，美國約有1.3億頭豬被飼養為食用肉品。牠們的母親——繁殖用母豬——自1970年代起，大多數一生都被關在稱為「妊娠欄」（gestation crate）的狹小金屬籠中。這種籠子小到豬連轉身都做不到。動物福利科學家坦普爾·葛蘭汀將這種處境比喻為「強迫人類一輩子坐在飛機經濟艙座位上」。

豬是高度社會化且具備相當智能的動物。被困在妊娠欄中的母豬常出現反覆咬欄杆的行為，這是慢性壓力的明顯徵兆。牠們幾乎在這個空間裡度過整個繁殖生涯，直到約五歲生育能力衰退後被送往屠宰場。

2002年，佛羅里達州選民率先透過公投實質禁止妊娠欄，此後共有九個州跟進。然而，這些州的養豬業規模有限，實際效果不大。真正的轉折點出現在2016年：麻薩諸塞州通過公投，不僅禁止在州內使用妊娠欄，更禁止銷售任何來自使用妊娠欄農場的豬肉——無論該農場位於哪個州。這項法律以78%的高票通過。兩年後，加州也以63%的支持率通過類似法律。

這兩州合計擁有美國約15%的人口，意味著全美養豬業者若想進入這個龐大市場，就必須改變飼養方式。

產業的兩條路：順應或對抗

面對這項法律，美國豬肉產業出現了明顯的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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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業者選擇順應。克萊門斯食品（Clemens Foods）等大型豬肉公司投入大量資金改造設施，轉型為群體圈養模式，並強烈反對任何推翻州法的聯邦立法。賓州養豬農戶布倫特·赫希在女兒的促動下，放棄使用了數十年的妊娠欄，轉型後發現母豬早死率下降、產仔數增加。根據美國農業部（USDA）2025年4月的估算，全美已有27%的養豬業者完成或正在進行相應的設施改造。

另一批業者則選擇對抗。美國最大豬肉生產商史密斯菲爾德食品（Smithfield Foods）公開支持推翻加州和麻州的法律。業界團體全國豬肉生產者委員會（NPPC）多次提起訴訟，試圖以「休眠商業條款」為由主張州法違憲，但全部敗訴——包括2023年聯邦最高法院明確裁定加州法律合憲的判決。

法律途徑受阻後，產業將戰場移至國會。名為「拯救我們的培根法」（Save Our Bacon Act）的聯邦立法草案被納入今年下院通過的農業法案（Farm Bill），若最終成為法律，將直接推翻加州和麻州選民的決定。

在價格爭議上，北達科他州立大學與USDA經濟學家的研究顯示，加州豬肉價格在法律實施後兩年間上漲了每磅73美分（約15%），但其中超過一半的漲幅來自超市附加的「零售溢價」，而非實際生產成本的上升。

誰在書寫民主的規則？

這場爭議的核心，已超越動物福利本身，觸及一個更根本的問題：當企業在法庭和公眾輿論中都無法勝出時，它們是否可以透過立法遊說來改寫結果？

農業新聞記者威爾·波特在其新書《小紅農舍》中指出，肉品產業長期以「家庭農場」的形象包裝自己，掩蓋其高度集中的企業本質。這種敘事策略幫助業界在多個戰場上延緩了監管的到來——從禁止農場內部錄影的「農場保護法」，到豁免於多項污染和勞工法規的特殊待遇。

從華人世界的視角來看，這個議題有幾個值得關注的層面。其一，中國是全球最大的豬肉生產與消費國，史密斯菲爾德食品的母公司正是中國企業萬洲國際，這使得這場美國國內的政策角力帶有一層跨國企業利益的色彩。其二，台灣、香港及東南亞的消費者對食品安全與動物福利的關注度持續上升，歐盟逐步淘汰妊娠欄的政策走向，也在影響亞洲市場的採購標準與消費者期待。

共和黨籍聯邦眾議員安娜·保利娜·盧納提出跨黨派修正案，要求將「拯救培根法」從農業法案中刪除，但下院規則委員會拒絕讓該修正案進行表決。她在媒體上直言：「聯邦政府不應剝奪州政府決定什麼對其農民和公民最有利的自主權。」

現在，焦點轉移至參議院。農業委員會首席民主黨參議員艾米·克洛布查來自全美第二大豬肉生產州明尼蘇達州，目前正在競選該州州長，農業相關產業是其競選委員會的主要捐助者之一。她的立場，將在很大程度上決定這項條款能否在參議院存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