輝達在自家晶片裡植入十億個開放標準——RISC-V能繞過CUDA護城河嗎？

輝達在自家晶片裡植入十億個開放標準——RISC-V能繞過CUDA護城河嗎？

靠CUDA這道護城河守住AI晶片市場的輝達，本身竟是那道護城河所對準的開放標準的最大用戶之一——這場仗，究竟對誰有利？

2024年一整年，輝達在自家GPU、CPU與SoC裡，植入了約10億個免權利金的開放指令集（ISA）RISC-V核心並出貨（RISC-V International部落格，2024年）。每顆晶片內含10到40個，連負責管理GPU的控制處理器GSP，都已換成64位元RISC-V。2025年7月，輝達又往前跨了一步，宣布要讓自家CUDA平台跑在RISC-V主機CPU之上（RISC-V International、Tom's Hardware，2025年7月）。這項功能尚未推出，仍在開發階段，公開時程也還沒定。方向倒是清楚：CUDA這道護城河的主人，正是對準這道護城河的開放標準的最大用戶之一。

本文是PRISM系列「半導體主權戰爭」的第二部。系列第一部〈CUDA軟體護城河〉的結論是：真正守住輝達的防線，是累積近20年的CUDA軟體生態系。矽晶片上的較量早已是接戰局面，市佔率卻紋風不動，答案就藏在這裡。那麼，反擊會從哪裡來？既然更快的晶片繞不過這條路，那把道路規格本身整個開放，又會如何？這是第二部要問的問題。

零權利金，就是武器

要看懂RISC-V，得先看舊有指令集的那道門。指令集是軟體對晶片說話的規格，等於半導體的道路規格。x86實際上除了英特爾（Intel）與超微（AMD），對外幾乎不發授權，新玩家連進場都不得其門而入。Arm把門開了一條縫，卻對設計的使用收取高額授權金與逐顆晶片的權利金。RISC-V走的是另一套路數。這套指令集2010年發源於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既不收權利金，也沒有授權費用，是不折不扣的開放標準。只要守住規格，人人都能自由使用、修改、擴充。

這份開放，直接帶來三種自由：零授權成本、按需求量身擴充指令的自由，以及晶圓廠、作業系統、IP任你挑選的供應主權。Meta在說明自家AI晶片MTIA為何選用RISC-V時，大意是「不必付權利金給第三方，還能按我們的需求、以想要的節奏客製指令集」——這段話，正好把RISC-V的魅力濃縮成一句（Meta AI部落格、Tom's Hardware，2024～2025年）。

連治理機構設在哪裡，都對準了地緣政治。管理RISC-V的RISC-V International，原本是登記在美國德拉瓦州的非營利組織。2018年12月，它決定把總部遷往瑞士，2020年3月完成搬遷（路透、The Register，2019年）。在美中貿易戰的背景下，會員企業擔心「地緣政治可能帶來的動盪」，於是走進中立地帶，避免特定國家的政府插手這場開放協作（時任執行長卡莉絲塔・雷德蒙受訪，路透引述）。這個決定，也直接連上第三部要談的中國RISC-V策略。

標準的演進，同樣瞄準AI。能平行處理數值運算的向量擴充RVV 1.0，於2021年11月批准並凍結（RISC-V International）；2024年10月21日，供應用處理器使用的RVA23規範獲得批准，把向量列為必備要素，並納入FP8、BF16這類AI資料型別（RISC-V International部落格，2024年）。外界視此為一道分水嶺，大幅壓下了早期RISC-V最頭痛的碎片化問題。

貨架上早有實物

標準若只停在文件上，構不成反擊。得有實體產品賣出去才算。而它，已經在賣了。

跑在最前面的一張臉，是吉姆・凱勒（Jim Keller）領軍的Tenstorrent。凱勒設計過超微Zen架構、蘋果A系列、特斯拉自駕晶片，是半導體業界的重量級人物。這家公司最新的加速卡Blackhole p150a，定價1,399美元（約4.5萬台幣），採台積電6奈米製程。120個Tensix運算核心裡塞進768個RISC-V處理器，再加上能跑作業系統的大型核心，不必另配x86主機CPU就能獨立運作（Tenstorrent官方規格，2025年）。依原廠規格，BLOCKFP8運算效能為664 TFLOPS。價格較低的入門款Wormhole n300d則為1,449美元（約4.6萬台幣）。

和數字一樣搶眼的，是它的軟體策略。Tenstorrent把疊在晶片上的整套堆疊，全數以Apache 2.0授權開放。驅動層TT-Metalium、神經網路運算函式庫TT-NN、模型編譯器TT-Forge，這些對應CUDA各層的元件，全部以開源形式公開（EE Times，2025年）。凱勒喊出的口號，大意是「輝達做什麼，我們就往反方向做」，如今這句話直接落成了產品（EE Times，2025年）。這家公司在2025年底募資約8億美元（約256億台幣），企業估值來到約32億美元（約1,024億台幣）（EE Times等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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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得補上一個但書。Tenstorrent端出的效能數字，終究只是原廠規格，並不保證在實際使用上，能與CUDA函式庫的效能、成熟度劃上等號。第三方基準測試目前仍稀薄。就連原廠規格本身也會浮動——這家公司透過韌體更新，把Blackhole p150的Tensix核心從140個降到120個，並預告既有用戶效能會下滑約1～2%（Tom's Hardware，2025年）。這等於在提醒：型錄上的數字，不宜照單全收。

實體產品不只Tenstorrent一家，只是層次各異。RISC-V切入AI，大致分成三條路：獨立運作的加速器、資料中心的伺服器CPU，以及超大規模雲端業者的自研晶片。完整型加速器這一格站著Tenstorrent；一旁的SiFive，供應具備向量擴充RVV 1.0與VCIX介面（用來外掛加速器）的AI用IP X280，並在2025年9月推出第二代產品線，強化純量、向量、矩陣運算（SiFive、CNX Software，2025年）。在IP供應這一端，台灣的晶心科技（Andes）也是RISC-V陣營的老將，長年供應處理器核心IP。伺服器CPU這一格，由Ventana的Veyron V2補上——這是2025年出貨的資料中心級RISC-V處理器，但要分清楚：它屬於對抗x86、Arm的CPU範疇，本身並非AI加速器（RISC-V International）。第三條路，是超大規模業者的自研晶片。Meta的推論加速器MTIA採用了RISC-V的控制與向量核心（Meta AI部落格），另有報導指出，該公司也在測試以RISC-V為基礎的訓練晶片（Tom's Hardware）——只是仍掛著「測試階段」這個尾標。

光靠晶片，攻不破這道牆

這裡，第一部的結論又回頭絆住了腳。輝達護城河的核心，與其說在硬體，不如說在累積20年的軟體堆疊。就算用開放ISA把晶片打開，若沒有能在上頭運行的函式庫、編譯器與開發者，護城河依舊原封不動。真正的戰線，因此擺在硬體旁邊——軟體。

這條戰線上最根本的一件武器，是OpenAI的Triton。Triton是一種語言，讓開發者用近似Python的語法撰寫GPU核心，目標是不被特定廠商的硬體綁住。2022年起，它以編譯器基礎架構MLIR為底重新打造，把同一份程式碼同時下放到輝達的PTX與超微的AMDGCN（OpenAI、Red Hat）。PyTorch的torch.compile把Triton當成共用的建構單元，生成適用輝達、超微、英特爾後端的程式碼。這股潮流，在框架這一層降低了對CUDA的直接依賴（PyTorch官方）。

超微則以自家的開源堆疊ROCm正面迎戰。2025年9月推出的ROCm 7.0，超微表示相較前一版ROCm 6，推論效能最高提升4倍、訓練提升3倍（AMD部落格，2025年）。這組倍數得先講清楚：它比較的對象是前一版ROCm 6，屬於超微自家的前後比較，並非拿來和CUDA對比。搭配堆疊288GB HBM3E的MI350系列，ROCm正從「研究專案」跨向「實際可用的平台」。

標準聯盟也加入戰局。Linux基金會旗下的UXL Foundation，把英特爾力推的oneAPI與SYCL立為開放標準，鎖定取代CUDA。它連把CUDA程式碼轉成SYCL的工具SYCLomatic都備妥，會員名單上有Arm、富士通、Google Cloud、英特爾、高通（Qualcomm）與三星（The Register、SiliconANGLE，2024年）。資本也跟著進場。高通在2026年6月宣布，將以全股票、約40億美元（約1,280億台幣）收購廠商中立的推論堆疊Modular（多家報導，2026年6月）。Modular由打造LLVM與Swift的克里斯・拉特納（Chris Lattner）領軍，主打Mojo語言與MAX執行環境。要留意的是，這樁交易仍停在宣布階段，須通過監管核准，預計2026年下半年完成。拉特納承諾收購後仍維持廠商中立，大意是「不會偏離支援所有廠商硬體的使命」（NAND Research等報導）。

開放，未必等於勝利

反擊的名單很長。只是，把開放直接等同勝利的說法，還太早。反證早已擺在眼前。

最鮮明的例子是Esperanto Technologies。這家2014年成立、主打低功耗RISC-V AI矽晶片的公司，2021年出過晶片樣品、2023年進入量產，卻在2025年7月收掉矽晶片業務。人力砍掉90%，IP轉手給Nekko.ai（EE Times、XPU.pub，2025年）。低功耗這個賣點，在市場上沒能賣動。開放陣營同樣會失敗——這就是證據。

成熟度的落差，也得冷靜看。RISC-V的AI生態系仍在初期。要達到CUDA那種高度最佳化的核心函式庫、厚實的開發者群、龐大的文件與社群，目前都還很單薄。實際使用上的障礙，多半就從這裡冒出來（design-reuse等）。碎片化的風險，也還沒完全消散。RISC-V的模組化結構容易招來各式客製擴充的亂長，而這份不成熟，一直是把用戶趕回Arm、x86的推力。RVA23大幅壓下了這個問題，卻沒有畫下句點。

就連開放堆疊的代表選手ROCm，實測起來也留有差距。衡量硬體用得多省的指標MFU，分析師估計超微大約落在45%上下，輝達則在50～55%的水準。這說明，開放並不會自動保證效能與成熟度。

再說，開頭那個弔詭，其實是一把雙面刃。輝達大量採用RISC-V，又打算把CUDA移植上去，這在開放陣營眼中，讀作一場象徵性的勝利。換個角度看，這也可以讀成輝達把開放標準也拉進自家生態系、替鎖定效應延長壽命的一種防守。同一件事，既是勝利的證據，也是被吸納的訊號。

下一部

第二部留下兩點事實。其一，開放標準的反擊，已越過文件階段，正以實體產品與資本同步推進。其二，這場反擊的成敗，繫於軟體堆疊的成熟速度，更甚於晶片本身——結局如何，至今無人能打包票。

還有一條線索留待收尾。把開放標準抱得最緊的，是國家。比起新創或超大規模業者，國家的動機更為迫切。免權利金、又落在出口管制射程之外的開放標準，對想繞開制裁的中國而言，是一張誘人的牌。阿里巴巴推出伺服器級RISC-V晶片、中國政府以部會層級擬定扶植政策，背後正是這層盤算。第三部將深入這套中國RISC-V國產化策略。至於監管如何直接撼動市佔率，出口管制篇已先談過。

能確定的只有一件事：撬開這道護城河的嘗試，已經走到實體產品的階段，連護城河的主人都跨上了開放標準。只是，把路開通，車子未必立刻就跑得動。誰能先把在這條路上奔馳的軟體做完，才是這場戰爭的下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