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打疫苗」成為勇敢的聲明——美國CDC的權力拉鋸戰

一位政府官員說「每個孩子都應該打麻疹疫苗」，這本來不該是新聞。但在2026年的美國，這句話成了頭條。

發生了什麼事

2026年3月25日，美國疾病管制與預防中心（CDC）代理局長傑伊·巴塔查里亞（Jay Bhattacharya）在與職員的會議上明確表示：「我認為這個國家的每一個孩子都接種麻疹疫苗是至關重要的。絕對至關重要。」

這句話之所以引發關注，是因為他的頂頭上司——衛生與公共服務部長羅伯特·F·甘迺迪二世（RFK Jr.）——長期以來對疫苗持懷疑態度，且從未如此清晰地背書麻疹疫苗。RFK Jr.是美國「MAHA（讓美國再次健康）」運動的核心人物，上任以來推動了一系列爭議性的公共衛生政策變革。

巴塔查里亞在會議中還呼籲CDC職員「放下政治，回歸本職」，並說「你不能靠打個響指就讓人們重新健康起來」——這句話被許多人解讀為對RFK Jr.激進議程的間接批評。

然而，巴塔查里亞的處境相當微妙。由於聯邦法律的限制，若川普總統在2026年3月25日結束前未提名正式局長人選，他將無法以「代理」身份繼續履職。截至發稿，提名仍未完成。衛生部發言人表示，他將繼續以「可授權職責」方式監管CDC，但這在法律上的意義仍存疑問。

CDC過去一年發生了什麼

要理解這一刻的重量，必須回顧過去一年CDC所經歷的動盪。

RFK Jr.上任後，著手重組CDC的疫苗諮詢委員會，以支持其議程的人士取代原有專家，並試圖縮減兒童疫苗接種時間表。然而上週，一位聯邦法官裁定，CDC在一月份縮減兒童疫苗接種時間表的決定「可能違法」，並命令暫停該委員會的所有決定。委員會副主席、RFK Jr.盟友羅伯特·馬龍（Robert Malone）隨即辭職。

在人事方面，CDC在過去一年經歷了前所未有的動盪。唯一獲得參議院確認的局長蘇珊·莫納雷斯（Susan Monarez），因拒絕執行RFK Jr.要求她解雇特定公衛專家、並批准重組後委員會建議的指令，在就任不到一個月後遭到解職。她在參議院委員會作證時明確指出，她是因為拒絕配合而被開除的。此後，多名CDC高層官員相繼辭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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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替她的代理局長吉姆·奧尼爾（Jim O'Neill）是一位沒有醫學或公共衛生學位的生技創業家，被廣泛視為RFK Jr.的應聲蟲，上個月同樣在未作任何說明的情況下被撤換。

現任的巴塔查里亞同時身兼國家衛生研究院（NIH）院長，需要同時監管相距約1,000公里的兩個機構、合計約3萬名員工。他本人雖是免疫學家，但因在新冠疫情期間主張集團免疫的「大巴靈頓宣言」而備受爭議。

RFK Jr.的影響力正在消退？

近期一系列事件顯示，MAHA運動正面臨多方壓力。

川普近日簽署行政命令，保護除草劑草甘膦（glyphosate）製造商免受法律追訴。RFK Jr.長期反對草甘膦，MAHA支持者對此強烈不滿——但川普依然簽署了。川普提名的衛生局局長人選凱西·敏斯（Casey Means）是一位健康網紅，其提名在參議院陷入停滯。FDA疫苗主管維奈·普拉薩德（Vinay Prasad）宣布將於四月底離職。

更關鍵的是，一份去年12月的共和黨內部民調顯示，支持廢除疫苗建議的候選人將面臨「選舉上的不利後果」。據《華盛頓郵報》報導，白宮隨後向衛生部施壓，要求停止進一步的疫苗政策變更，並派駐新的首席顧問克里斯·克隆普（Chris Klomp）來約束RFK Jr.。

RFK Jr.本人也悄然轉移陣地：他不再公開談論疫苗，轉而聚焦於批評「超加工食品」，在德州奧斯汀舉辦「吃真正的食物」集會，揚言要求星巴克和Dunkin'證明高糖飲料的安全性。衛生部甚至發布了一段AI生成影片，內容是上身赤裸的RFK Jr.將一個穿著Twinkie（奶油夾心蛋糕）服裝的人摔倒在地。從政策推動到網路迷因，這種轉變本身就耐人尋味。

對華人世界意味著什麼

CDC的混亂並非只是美國內政。對台灣、香港、東南亞乃至全球華人社群而言，這場動盪有幾個值得關注的面向。

首先是全球公衛治理的參照系問題。 CDC長期是全球傳染病應對的重要參考機構，其發布的指南和數據被許多國家衛生機構引用。當CDC的科學獨立性受到質疑，這些參照的可信度也隨之動搖。台灣疾管署、香港衛生署等機構在制定本地政策時，如何評估來自一個政治化CDC的建議，將是現實挑戰。

其次是「科學信任」的全球性危機。 新冠疫情後，反疫苗情緒在全球多個華人社群中也有所上升。美國CDC的政治化可能為本地反疫苗論述提供「國際背書」——即使這種解讀是對事件的曲解。公衛機構如何在政治壓力下維護公信力，是一個跨越國界的共同課題。

第三，中美公衛競合的背景值得關注。 若美國的全球公衛領導力持續弱化，中國的世界衛生組織影響力及「健康絲綢之路」倡議或將獲得更大的填補空間。這既是地緣政治的機遇，也是責任——而如何在全球公衛治理中扮演可信賴的角色，對北京而言仍是未竟的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