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體育是教育，還是免稅的生意？

一名大學籃球員，收到了折合台幣逾2.7億元的轉學邀約——這不是職業球隊的合約，而是一所大學的招募條件。

2025年3月，NCAA全國大學籃球錦標賽（又稱「三月瘋」）開幕之際，密西根大學明星前鋒亞克塞爾·倫德博格向美聯社透露，肯塔基大學曾以700萬至900萬美元作為轉學誘因。肯塔基大學主教練隨即否認，稱此說法「百分之百不實」，但這個數字本身已說明了一切：美國大學體育早已不是單純的校園競技，而是一門規模龐大、利益複雜的生意。

CBS與特納傳媒為播出「三月瘋」賽事，每年支付NCAA約11億美元的轉播費，合約延伸至2032年。然而，這些大學體育部門至今仍以「非營利慈善組織」身份運作，享有聯邦免稅待遇。這個矛盾，正在引發越來越多的質疑。

「業餘」的定義，已名存實亡

美國稅法對非營利組織的認定，要求其使命涵蓋教育、慈善或「促進業餘體育競技」。所謂「業餘」，傳統定義是運動員不以競技為主要職業，且不領取薪資報酬。

但2026年的現實，早已顛覆這個定義。

2021年，NCAA開放選手透過個人姓名、肖像與形象（NIL）簽訂商業贊助合約。2026年生效的House v. NCAA訴訟和解協議，進一步允許各大學將授權費、轉播權與票務收入的約20至22%直接分配給選手。加上部分學校提供的五年全額獎學金——以丹佛大學為例，五年就讀費用估值逾43.5萬美元——頂尖大學運動員的總收益，已可與職業選手相提並論，甚至超越。

具體案例更能說明問題。芝加哥熊隊四分衛凱萊布·威廉斯加入NFL後，薪資據報反而低於他在南加大就讀時的收入。前聖母大學女籃明星奧利維亞·邁爾斯放棄WNBA選秀第二順位，轉學至德州基督教大學，透過贊助合約與直接報酬，年收入據報超過WNBA薪資的10倍以上。

與此同時，大學運動員的就讀型態也已徹底改變。「轉學門戶」制度讓選手如同自由球員般在各校之間流動，有人歷經二至四所學校，甚至透過訴訟爭取到七、八、九年的資格延伸。邁阿密大學四分衛卡森·貝克在2026年全國冠軍賽前被問及是否需要擔心上課，他的回答一語道破現況：「沒有課。我兩年前就畢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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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稅地位：誰在補貼誰？

美國大學依據稅法第501(c)(3)條款，以非營利組織身份享有聯邦免稅待遇，捐款者亦可獲得稅務扣除。這意味著，每一筆流向大學體育的捐款，都有一部分由全體納稅人間接承擔。

2025年12月，企業家格雷格·威廉斯夫婦向密西根州立大學捐贈4億100萬美元，其中逾70%指定用於體育部門。這筆捐款享有稅務減免——換言之，美國納稅人正在以稅收優惠的形式，間接資助一個商業規模媲美職業聯盟的大學體育體系。

2025年11月，美國參議員瑪麗亞·坎特威爾致函國會聯合稅務委員會，直接點出問題核心：「鑒於大學體育市場的演變，是否應重新審視現行的免稅制度，已成為一個正當的政策問題。」

教育學者約翰·R·塞林指出，大學體育部門實際上已運作得像一家獨立企業，與大學本體的連結，僅剩獎學金、商標授權與行銷合作。若體育部門失去免稅地位，後果將相當顯著：不僅須繳納企業所得稅，捐款者也將失去稅務減免資格，部分金主或許會將資金轉向其他真正符合非營利使命的用途。

華人世界的鏡子

這場辯論，對華語地區的高等教育生態同樣具有參照意義。

台灣的大學體育長期以來依賴政府補助與企業贊助，商業化程度遠不及美國，但隨著職業體育市場的擴大，大學是否應扮演更積極的角色，已是值得討論的議題。香港的大學體育在資源與規模上同樣有限，但在國際化競爭壓力下，體育表現與學校品牌之間的連結日益緊密。

中國大陸的情況則走向另一條路徑：體育人才的培育長期以國家體制為主軸，大學體育的商業化模式與美國截然不同。然而，隨著職業聯賽的發展與資本的介入，大學與職業體育之間的邊界，同樣面臨重新定義的壓力。

更根本的問題或許是：當體育成為一門大生意，「大學」這個場域究竟應該扮演什麼角色？是人才培育的搖籃，還是商業體育的預備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