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乏科學根據的心理療法為何在疫情後爆紅？

內在家庭系統療法在疫情後急速普及，但科學根據薄弱。探討現代人為何被這種「多重自我」理論吸引，以及其潛在風險

想像一下，有位心理治療師告訴你：「你不是一個統一的自我，而是由多個『部分』組成的複合體。」這聽起來像科幻小說，但這正是內在家庭系統（IFS）療法的核心理念——一種在疫情後迅速走紅的心理治療方法。

令人驚訝的是，儘管IFS被廣泛用於治療各種精神疾病，但至今沒有一項隨機對照試驗證實其療效。連哥倫比亞大學的精神科醫師卡爾·埃里克·費雪都承認：「我在哥倫比亞的大多數同事都會對此嗤之以鼻。」

那麼，是什麼讓這種缺乏科學根據的療法如此受歡迎？

從理性分析到體驗感受的大轉向

IFS療法將人的內心世界比作一個家庭系統，包含「管理者」（防止痛苦浮現）、「流亡者」（承載創傷）、「消防員」（透過酗酒或暴食來麻痺痛苦）等不同角色，而在這些部分之下，存在著一個智慧的「自我」。

1980年代由理查德·施瓦茨開發的這套理論，為何在2020年代突然爆紅？費雪認為，這反映了心理治療領域的重大轉向：「從理性或分析性洞察轉向更直接的體驗性實踐。」

EMDR、身體治療、正念療法——這些當紅的治療方式都有一個共同點：重視感受勝過思考。在疫情期間，當人們被困在Zoom會議室裡，成為「漂浮的頭腦」時，這種對身體體驗的渴望變得更加強烈。

對許多現代人來說，IFS提供了一種「小寫的超越」體驗——既不需要傳統宗教框架，又能滿足靈性需求。這種「世俗靈性」特別吸引那些受過高等教育、理性思維發達，但內心仍渴望某種超越性體驗的人群。

在華人社會中，這種現象同樣明顯。隨著傳統宗教影響力的減弱，許多人在佛教的「大心」概念與IFS的「自我」理念之間找到了共鳴。這種不需要皈依特定宗教，卻能提供內在智慧感的療法，正好填補了現代人的精神空白。

然而，IFS療法的科學基礎令人擔憂。費雪坦承，雖然隨機對照試驗不是「真理的終極仲裁者」，但缺乏嚴格研究確實存在問題。特別是當這種療法被用於治療嚴重精神疾病時，風險更加明顯。

誰最容易受到傷害？費雪指出：有自傷風險的患者、自我概念不穩定的人、某些人格障礙患者，以及飲食失調患者。「就像順勢療法一樣，」他說，「如果你用順勢療法治療癌症，你就錯過了接受真正治療的機會。」

更深層的問題在於治療師與患者之間的權力不對等。當治療師問「你在身體哪個部位感受到這種情緒？」時，許多患者會感到壓力，必須「找到」某種身體感覺。肩膀緊繃可能只是因為久坐辦公，卻被解讀為情緒的體現。

最令人不安的是，當患者對療法表達懷疑時，治療師可能會回應：「那是你懷疑的部分在說話。」這種回應方式創造了一個自我強化的循環，讓患者難以挑戰治療師對現實的詮釋。

值得注意的是，IFS在不同文化中的接受度差異很大。在強調個人主義的西方社會，「多重自我」的概念可能更容易被接受。但在重視集體和諧的東亞文化中，這種將自我分割的概念可能會引發不同的反應。

在台灣和香港等地，受過西方教育的專業人士可能更容易接受IFS，而傳統華人文化中「修身養性」的概念，則可能與IFS的「整合各部分」理念產生有趣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