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紀錄片導演如何用鏡頭挑戰權力24年

弗雷德里克·懷斯曼辭世，回顧這位美國紀錄片大師如何用「觀察」改變電影史

一部紀錄片能讓政府害怕到什麼程度？24年的禁映令，或許就是答案。

上週辭世的美國紀錄片大師弗雷德里克·懷斯曼（Frederick Wiseman），在96歲的高齡告別人世。他的處女作《蒂蒂卡特狂歡節》記錄了麻薩諸塞州一家精神病院的真實狀況，卻因為過於「危險」，從1967年被禁映至1991年，長達四分之一世紀。

這不是一個關於電影的故事，而是關於真相的力量。

意外闖入的革命者

懷斯曼原本只是一位法學教授。為了逃避韓戰徵兵而進入耶魯法學院（儘管最後還是被徵召），在波士頓大學任教時，他坦承自己對所教授的領域「所知不多」。

為了讓學生獲得實地經驗，他安排參觀布里奇沃特州立醫院。在這個專門收容「刑事精神病患」的機構裡，他看到了改變一生的景象。獲得當局許可後，他開始拍攝，記錄下醫院內令人髮指的真實狀況。

完成的影片如此震撼，以至於麻薩諸塞州政府以「侵犯病患隱私」為由，下令禁止發行。這場政府審查持續了24年，直到1991年法院才解除禁令。

懷斯曼的電影製作方式在當時極為創新。他拒絕使用旁白、訪談等傳統紀錄片技巧，只是靜靜地觀察和記錄。攜帶式攝影設備的普及，讓他能夠深入美國社會的各個角落：高中、醫院、法庭、肉類加工廠、軍事基地、商店、公園和劇院。

他討厭被貼上「觀察電影」、「真實電影」等標籤，因為他認為所有紀錄片都包含拍攝者的選擇——焦點、構圖和結構——不可避免地呈現某種觀點。

1975年的《福利》仔細記錄了紐約韋弗利福利中心工作人員申請福利救助時必須跨越的重重障礙，將政府描繪成一股「頑固不化且冷漠無情的力量」。

在《阿斯彭》中，懷斯曼展現了科羅拉多度假勝地的兩面性。他平衡了對小鎮壯麗美景和維護工作者的尊重，以及對將小鎮視為「遊樂場」的富人的諷刺。

電影開頭，他將為牛群提供草料的農民與在熱氣球上舉行婚禮、穿著鮮豔滑雪服的夫婦進行對比。後來，他將鏡頭對準在山中鑽探的礦工；當他們倒出碎石時，我們看到滑雪者在下方的斜坡上滑行，完全沒有察覺到視線之外正在進行的體力勞動。

除雪車清理交通繁忙的區域；企業員工穿著俗氣的夏威夷服裝在滑雪度假村隨著「扭扭舞」起舞。這些對比從不生硬，因為懷斯曼讓影像自己說話。

《在傑克遜高地》聚焦於皇后區這個以移民為主的社區，展現了更溫和的觸感。懷斯曼被稱為美國首屈一指的「會議電影製作人」，他喜歡拍攝任何形式的專業或社區聚會。

雖然懷斯曼電影中的地方政府會議往往是官僚挫折的來源，但《在傑克遜高地》中的會議卻是有力表達的場所。許多場景發生在當地草根組織，如開路紐約總部，移民們聚集在那裡講述自己的故事，尋找獲得身份證件和避免警察騷擾等問題的解決方案。

在《緬因州貝爾法斯特》中，懷斯曼呈現了一個高中英語老師向學生們讚揚赫爾曼·梅爾維爾的長鏡頭。老師解釋了在《白鯨記》中，梅爾維爾如何將一個商業漁民提升到悲劇英雄的地位，這種待遇通常只保留給皇室或富人。

「普通人和富人一樣好」，老師自豪地說。然後他繼續概述梅爾維爾的最後一部小說《騙子》，作者在其中論證美國夢是虛假的商品。

雖然懷斯曼可能會拒絕自己與梅爾維爾的比較，但這個關鍵場景將他職業生涯中探索的兩條線索結合在一起。他堅信，普通人擁有值得電影化處理的尊嚴和偉大。但他也理解，他們的夢想受制於旨在阻礙進步的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