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醜」成為一種宣言:兩本回憶錄的反叛
在「顏值優化」風潮席捲全球的當下,兩位女性作家選擇自稱「醜陋」並拒絕改變。她們的書寫,揭示了美醜標準背後的種族、性別與權力結構。
在有人用鐵鎚打自己的臉以求獲得更銳利的下顎線條的同一個時代,有兩位女性選擇做完全相反的事:她們自稱「醜陋」,並且不打算改變任何一件事。
這不是自我放棄,而是一種宣言。
記者史蒂芬妮·費瑞頓(Stephanie Fairyington)在今年五月即將出版的回憶錄《Ugly》中,以這句話開場:「我是一個醜陋的女人。」詩人暨藝術家莫什塔里·希拉爾(Moshtari Hilal)在去年出版的《Ugliness》中則寫道:「十四歲那年,我被告知了十四次我有多醜。」
與此同時,「looksmaxxing(顏值最大化)」社群正在全球網路上蔓延——主要由年輕男性組成,他們用極端手段追求對稱的面孔、銳利的輪廓,甚至不惜使用危險藥物。他們的邏輯很直接:外貌好看的人,人生更順遂。
費瑞頓和希拉爾也做了同樣的計算。只是她們的結論截然不同。
「醜」從何而來?
兩位作者有一個共同的起點:「醜」這個字,最初都是別人扔過來的。
希拉爾是出生於阿富汗、定居德國的女性。她被告知「醜陋」的,是她身上那些明顯帶有阿拉伯特徵的部分——高聳的鼻子、深色的體毛。這成了一件家族事務:姑姑建議她漂白臉上的細毛,姐姐們一個接一個地去做了鼻子整形手術,父親也表示讚許。
費瑞頓是一位butch女同志。她的「醜陋」來自於拒絕以符合異性戀審美的方式呈現自己。「這看起來像是對我作為女性每天被要求完成之事的積極且敵對的拒絕,」她寫道——那件事,就是讓自己對男性具有吸引力。
這兩個故事揭示了一個核心問題:所謂的「醜陋標準」,從來都不是中立的。它攜帶著種族歧視、性別規訓與殖民歷史的痕跡。
希拉爾在書中追溯了整形外科的歷史,發現它幾乎就是一部「抹除種族差異」的歷史。19世紀的美國外科醫生開發了早期鼻形成術,目的是將愛爾蘭移民的「愛爾蘭鼻」改造成更「美式」的形狀。1930年代,現代鼻形成術的猶太裔發明者,向那些想要隱藏「猶太鼻」的人提供折扣。
義大利醫師龍布羅梭(Cesare Lombroso)在19世紀提出「犯罪者的臉孔有特定特徵」的理論:竊賊有濃眉細鬚,強姦犯則有精緻面孔配上腫脹的嘴唇和眼瞼。希拉爾指出,這些描述並未消失——它們活在今天電影和書籍中的反派形象裡,悄悄塑造著我們對「惡人長相」的直覺。
費瑞頓引用的近期研究也印證了這一點:人們更傾向於相信「長相醜陋」的人做了不道德的事。這種美醜與善惡的連結,可以一路追溯到古希臘——希臘語中,形容「內在善良」與「外在美麗」用的是同一個詞:kalos。
在華人世界,「醜」的重量
這個議題在華人社會有其獨特的重量。
台灣、香港、中國大陸的流行文化,長期以來都在強化一套高度同質化的審美標準:白皙、瘦削、五官精緻、皮膚無瑕。韓流美學的影響進一步強化了這套標準,使「雙眼皮手術」「削骨」「打玻尿酸」在年輕世代中愈發普遍。
在中國大陸,「顏值經濟」已成為一個規模龐大的產業。根據市場研究數據,中國醫美市場規模在近年持續快速增長,消費者愈來愈年輕化。與此同時,職場「顏值歧視」的討論也時有出現——有研究顯示,外貌對薪資與晉升機會確實存在影響。
在台灣與香港,女性主義與酷兒運動的聲音相對活躍,對「美麗稅」(beauty tax,即女性為維持外貌所付出的金錢與時間成本)的批判也逐漸進入公共討論。然而,「自稱醜陋」作為一種政治姿態,仍然是相當陌生的概念。
費瑞頓觀察到,每當她自稱醜陋,周圍的女性就會急忙否認——「才不是!」她認為,這種反應本身就揭示了問題所在:女性被訓練成要極力避免被貼上「醜」的標籤,以至於無法讓這個詞在空氣中懸浮哪怕一秒鐘。
「醜陋」可以被收回嗎?
費瑞頓和希拉爾都在書中嘗試「收回」醜陋這個詞,但她們都承認,這並不容易。
費瑞頓在19歲出櫃後,第一次在酷兒女性群體中感受到自己是「有吸引力的」。那些讓她在異性戀世界顯得「醜陋」的特質,在另一個文化脈絡中反而成了魅力所在。這個發現讓她興奮:「我甚至可以把『醜』培養成一種風格,就像有些女孩培養『美』一樣。」
然而,理論與情感之間的距離,始終難以跨越。她坦承,在考慮與伴侶生育孩子時,她內心同意了朋友的說法——「應該讓長得漂亮的那個人提供基因」——因為她不想把自己的臉「強加給一個無辜的孩子」。
希拉爾的結局則更為坦誠。她承認,她的許多努力,其實都是試圖透過倫理論證和藝術創作,說服別人——也說服自己——「我也是美麗的」。
她最終轉向的,是倡議者米亞·明格斯(Mia Mingus)提出的框架:從「可欲性與美麗的政治」轉向「醜陋與壯麗的政治」。那些顫抖的、溢出的、需要幫助的、蹣跚的、流涎的身體——它們的壯麗,不在於符合任何標準,而在於它們真實存在著。
「醜陋,是人類脆弱性的誠實見證,」希拉爾寫道,「它映照出一種超越圖像與文字的真實——那是生命的有機限度。」
顏值最大化運動所追求的,是一種沒有死亡、沒有衰老、沒有弱點的身體——完美對稱,永不腐朽。而接受醜陋,則意味著接受一個會死去的身體。
這是一種誠實。而誠實,或許本身就有某種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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