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正在消失：美國「人口懸崖」的警示

62%。這是2022年美國高中畢業生的大學升學率。距離2016年的高點70%，僅僅六年，就掉了整整八個百分點。數字背後，是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正在成形：在許多美國城鎮，大學正在消失。

什麼是「人口懸崖」

美國高中畢業生人數去年達到頂峰，今年春天開始下滑，預計這一趨勢將持續至2041年。研究者將此稱為「人口懸崖（demographic cliff）」。它不是突然墜落，而是一段漫長的下坡路——但對那些靠招生維持運作的大學來說，這條坡足以致命。

美國目前約有4,000所大學。根據費城聯邦儲備銀行的最新研究，平均每年有約60所大學關閉。若招生人數急跌，某些年份這個數字可能翻倍。2022年，賓夕法尼亞州將州立大學系統14個校區中的6所合併為兩所新機構。前任校長丹尼爾·格林斯坦（Daniel Greenstein）坦言：「我們還在用學生數12萬人時代的規模運作，但實際上只剩下8萬5,000人了。」

更棘手的是，這是一個自我強化的惡性循環。大學關閉，當地年輕人失去就讀選擇，升學率下降，招生進一步萎縮，更多大學撐不下去。威斯康辛大學麥迪遜分校研究高等教育地理分布的教授尼古拉斯·希爾曼（Nicholas Hillman）警告：「當地方選項開始消失，就會啟動一個向下的螺旋。」

兩個市場，兩種命運

美國高等教育長期存在兩個截然不同的市場。一個是全國性的名校市場，吸引來自各地的高成就學生；另一個是地區性市場，服務那些因經濟或家庭因素無法遠行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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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校競爭愈演愈烈。錄取率低於20%的大學，申請人數在過去二十年從約80萬份暴增至超過235萬份。原因並非頂尖學生變多了，而是洛杉磯、芝加哥、亞特蘭大的優秀學生，如今都在搶同一批有限的名額，而這些學校的招生規模自1970年代以來幾乎沒有擴張。

然而，仍有約半數四年制大學生選擇就讀距家50英里（約80公里）以內的學校。這群「地域綁定」的學生，往往來自中低收入家庭，他們依賴的正是那些正在消失的地區大學。名校的學生不受影響，受衝擊的是那些沒有選擇餘地的人。

美國高等教育曾是戰後民主化的驕傲。1960年代，俄亥俄州長詹姆斯·羅茲（James Rhodes）提出讓每位居民在30英里內都能找到一所大學的願景，並付諸實現。如今，這個過程正在逆轉。

華人世界的對照

這場危機對華人世界並非遙遠的他山之石。

台灣早已面臨相似困境。少子化使許多私立大學長期招生不足，部分學校已面臨停辦或轉型壓力。教育部推動的退場機制，本質上與美國正在發生的事情如出一轍：市場決定誰能存活，地方學生往往是最終的受害者。

中國大陸的情況則形成對比。儘管出生率同樣下滑，但高考競爭依然激烈，優質高等教育資源高度集中於少數頂尖院校。「雙一流」政策進一步強化了這種集中趨勢，地方院校的生存空間被壓縮。從這個角度看，美國的「兩個市場」困境，在中國以另一種形式存在：不是大學消失，而是資源向頂端集中，中間層被掏空。

東南亞的華人社群則面臨另一種張力。許多家庭將子女送往美國或澳洲留學，視之為階層流動的關鍵路徑。若美國地區大學持續萎縮，名校競爭更加白熱化，這條路徑的成本將進一步攀升，能走上這條路的人將更加有限。

線上教育能否填補空缺？數據給出了保守的答案。2019至2020年間，15至23歲的美國大學生中，僅有16%完全透過線上方式完成學位課程。專家指出，對於剛離開高中的18歲年輕人而言，若無法走傳統路徑，他們更可能的選擇是完全放棄升學，而非轉向線上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