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富混居如何改變孩子的命運

美國HOPE VI住宅政策研究揭示驚人發現：解決貧困問題的關鍵不是隔離而是融合。這對亞洲城市規劃有何啟示？

一項耗資170億美元的實驗，正在顛覆我們對貧困問題的傳統認知。

從1993年到2010年，美國HOPE VI計畫拆除了全國最破敗的公營住宅，重建為富人與窮人混居的新社區。這項政策曾被批評為「政府主導的仕紳化」，但最新研究結果卻講述了截然不同的故事。

亞特蘭大的蛻變：從貧民窟到奧運村

1935年，羅斯福總統親自為亞特蘭大的泰克伍德住宅點亮電燈，這是美國首批聯邦住宅項目之一。然而到了1990年代，這個住宅區已淪為城市衰敗的象徵——窗戶破碎、毒品交易猖獗、幫派暴力失控。

1996年亞特蘭大奧運前夕，HOPE VI計畫將泰克伍德住宅夷為平地，重建為百年廣場混合收入社區。如今站在喬治亞理工學院與可口可樂博物館之間的這片土地上，你只能看到一塊紀念牌匾和全新的住宅建築。

哈佛大學經濟學家拉吉·切蒂領導的研究團隊，追蹤了全美200個HOPE VI項目住民數十年的稅務記錄。結果令人震驚：

在新建低密度住宅中成長的孩子，每多住一年，成年後收入就增加2.8%。整體而言，在重建住宅中成長的孩子成年後收入高出16%，大學入學率提升17%，男孩成年後入獄率降低20%。

關鍵在於背後的機制。研究人員利用Facebook數據分析不同經濟階層孩子之間的友誼關係，發現HOPE VI的成功並非僅因提供新住宅，而是「增加了低收入與高收入家庭孩子之間的友誼」。

這項研究對亞洲城市規劃具有重要意義。在香港，公營房屋佔全港住宅單位的44%，但往往形成相對封閉的社區。在台灣，社會住宅政策同樣面臨如何避免「貧民區化」的挑戰。

新加坡的組屋政策或許提供了參考模式。通過種族配額制度和收入混合政策，新加坡成功避免了貧富隔離。HOPE VI的研究進一步證實了這種混合居住模式的價值——不僅促進種族融合，經濟階層的融合同樣重要。

在中國大陸，隨著城市更新加速，如何處理老舊住宅區改造也面臨類似選擇。是維持原有社區結構，還是創造更多元的居住環境？HOPE VI的經驗提供了新的思考角度。

HOPE VI研究也挑戰了對仕紳化的傳統看法。一般認為仕紳化會導致原住民被迫遷移，但實證研究顯示這種情況並非想像中普遍。

紐約市2009-2015年的研究發現，仕紳化社區的兒童搬遷率並未顯著上升。只要真正促進社會融合，仕紳化可能對孩子的未來產生正面影響。

然而，HOPE VI也面臨批評。原住戶中只有28%最終回到重建社區，許多人被迫遷至其他地區。成人住戶的收入並未因此改善，效益主要體現在兒童身上。

這提醒我們，社會融合政策需要更細緻的設計。如何在促進階層混合的同時，保護原有社區居民的權益？如何確保「融合」不變成「排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