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獎得主涉嫌AI代筆：當「無法證明」成為最佳防線

一句「她的髮是午夜的雨，她的笑聲亮如鋅」，讓一座國際文學獎陷入了它最不願面對的問題：這到底是人寫的，還是機器寫的？

從一行詭異的比喻，到三位得主同時被質疑

2026年5月，英聯邦短篇小說獎（Commonwealth Short Story Prize）公布地區得獎名單後不久，社群媒體上開始出現異聲。來自千里達的作家賈米爾·納齊爾（Jamir Nazir）的得獎作〈The Serpent in the Grove〉，被讀者指出充斥著AI生成文字的典型特徵：制式化的比喻、三元素並列結構、過度使用破折號，以及那句讓人一眼看穿的「亮如鋅的笑聲」。

隨後，有人將文章上傳至AI檢測平台Pangram，結果顯示納齊爾的作品100%被標記為疑似AI生成。疑雲迅速蔓延至另外兩位得獎者：馬爾他的約翰·愛德華·德米科利（John Edward DeMicoli）同樣被標記100%，印度的莎倫·阿魯帕拉亞伊爾（Sharon Aruparayil）則達89%。更早的調查還發現，去年的一位文森特裔加拿大得獎者查內爾·薩瑟蘭（Chanel Sutherland）的作品，也有88%被標記。

文章之外，作者的數位足跡同樣引發懷疑。納齊爾的LinkedIn頁面充滿對AI潛力的熱情稱頌，其個人照片被形容「過於完美」；阿魯帕拉亞伊爾的部落格則出現「人類專業知識與AI的無縫協同」這類只有聊天機器人才會說的語句。她事後否認撰寫該文，稱係第三方機構誤植其名，相關文章已下架。

「工具說了不算」——主辦單位的兩難

面對排山倒海的質疑，英聯邦基金會總幹事拉茲米·法魯克（Razmi Farook）的回應耐人尋味。她表示，基金會已要求所有得獎者再次確認未使用AI，得獎者均予以確認。至於是否採用AI檢測工具，她明確拒絕：一來工具存在誤判，二來將作者作品輸入AI系統需要其知情同意。

更關鍵的是她說的這句話：「我們的法律框架不允許我們僅憑一個工具的判斷，就質疑作者的誠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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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道出了整個事件的核心困境。傳統的抄襲指控，可以比對原文、追溯來源；但AI代筆的「罪證」，目前只有統計概率，沒有確鑿事實。在法律上，這幾乎是無懈可擊的防線。

Granta雜誌的處理方式則引發了另一波嘲諷。其出版人西格麗德·勞辛（Sigrid Rausing）在聲明中表示，編輯部詢問了AI聊天機器人Claude，後者認為納齊爾的作品「幾乎可以確定並非由人類獨立完成」，但同時也存在「人類核心」。用一個AI來判斷另一個AI是否參與寫作——這個操作本身，就已成為網路上最好的笑點。

非母語英文、誤判風險，與「嘲笑作為抵抗」

這場風波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技術性問題。三年前，史丹佛大學的研究發現，AI檢測工具對非母語英文寫作者的誤判率，顯著高於母語者。英聯邦短篇小說獎涵蓋56個國家，許多參賽者的英文書寫習慣本就與美式或英式規範不同，這可能導致工具將「非標準」的人類寫作誤判為AI。

馬里蘭大學研究員珍娜·羅素（Jenna Russell）系統性地將2012年以來的歷屆得獎作品跑過Pangram，結果幾乎所有過去的作品均未被標記，唯獨今年三篇與去年一篇例外。這個結果難以用「工具系統性偏誤」來完全解釋，但也無法排除。

那麼，在「無法確證」的情況下，社會應當如何回應？語言學家艾米莉·班德（Emily M. Bender）與社會學家亞歷克斯·漢納（Alex Hanna）在其著作中提出了一個頗具挑釁性的答案：「將嘲笑作為實踐（Ridicule as praxis）」。他們認為，公開指出並嘲笑那些空洞、衍生、毫無靈魂的寫作，是一種維護文學標準的集體行動，不論其是否由AI生成。

這個觀點在華語世界有其共鳴，也有其爭議。在台灣、香港、新加坡等地的文學圈，創作者對AI輔助寫作的態度正在分化：有人視之為工具，有人視之為威脅，也有人開始探索AI與人類創作的邊界地帶。而在中國大陸，官方對生成式AI的監管框架（包括2023年起實施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務管理暫行辦法》）雖然主要針對平台責任，但對「AI代筆」的倫理討論同樣方興未艾。

阿魯帕拉亞伊爾和法魯克都表達了同一個擔憂：網路上的獵巫行動，可能在任何調查完成之前就摧毀一個新興作家的職業生涯。這個擔憂是真實的，尤其對於來自全球南方、本就資源有限的寫作者而言，一次被標記就可能是職業終點。

而納齊爾本人，至今仍未公開回應。他的LinkedIn上有一段話，如今讀來格外耐人尋味：「真正的風險——鮮少有人討論的——是AI將以我們從未見過的規模放大糟糕的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