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何時開始住進網路裡？從「視窗」到「空氣」的數位身體史

第一次在廁所裡查工作信箱，感覺不像是妥協，反而像是一場小小的勝利。

這是美國環境學者瑞秋·威爾森（Rachel Wilson）的自白。淋浴水溫還沒升上來，她已經在回覆同事的訊息。這個場景，對許多人來說再熟悉不過。問題是：我們是什麼時候、怎麼走到這一步的？

從「視窗」到「天氣」：網路如何成為環境

1990年代末，網路是一扇「視窗」。家裡固定角落的桌上型電腦、數據機的撥接聲、和家人協商「再給我十分鐘」的日常。上網意味著走到家裡的特定位置。威爾森14歲時家裡裝了撥接網路，彼時美國家庭網路普及率約為25%，如今已超過90%。

轉折點在2005年前後到來。無線路由器普及，筆記型電腦開始在房間之間漂移。網路從固定在牆上的「視窗」，變成瀰漫整個家的「天氣」——一種我們調整身體動作來適應的環境條件。

智慧型手機讓這個過程走向極致。威爾森在2013年拿到第一支智慧型手機，網路從此不只是「可攜帶的」，而是「緊貼著身體的」。我們撫摸螢幕，對震動反射性地伸手，把「應該回覆」當成義務而非選擇。2020年的疫情則是最後一道關卡：家變成辦公室、教室、攝影棚。威爾森一個人待在公寓裡，開始把手機從房間帶到房間，最終帶進了廁所。

「雲端」從不輕盈：網路的物質代價

我們習慣把數位世界描述為「抽象、無處、無限」，但威爾森作為環境學者，看到的是截然不同的現實。

網路是重工業。海底電纜、靠河水冷卻的倉庫級資料中心、伺服器裡來自特定地點的礦物：內蒙古白雲鄂博的鈰、剛果民主共和國的鈷、智利阿塔卡馬鹽湖的鋰。這些礦物往往由缺乏保護的勞工在危險條件下開採。

ChatGPT於2022年問世之前，資料中心就已消耗全球約1%的電力。摩根士丹利預測，到2030年，資料中心將排放相當於25億公噸的二氧化碳。「雲端」這個詞喚起的輕盈感，與現實相去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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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威爾森更核心的關切，不只是碳排放，而是：當連線成為環境，我們的身體與空間的關係發生了什麼根本性的改變？ 我們談「螢幕時間」，只看了時間的維度；但空間的維度同樣關鍵。

失去的「摩擦」，以及AI帶來的更大問題

威爾森懷念的不是過去網路的「純粹」，而是它的「摩擦」。

撥接時代的電腦，與餐桌、電話線、家人共處的日常現實緊密相連。物理限制在數位與身體之間製造了自然的邊界。而今天的智慧型手機，把「別處」帶進廁所、圖書館、約會、床上。家曾經標誌著工作日的終點，如今卻無限延伸了它。

這個問題直接延伸到生成式AI的當下。OpenAI執行長山姆·奧特曼宣稱AI將帶來「難以想像的共享繁榮」，甚至能「修復氣候」。但威廉斯學院認知科學家喬·克魯茲指出，一個讓我們真正感受到智慧的AI，必須是有身體的——因為我們對人類與動物智慧的認知，恰恰建立在它們能在共享的物理空間中移動、感知、判斷的能力上。

波赫士的寓言「科學的精確性」描繪了一張與帝國版圖等比例的地圖，最終成為廢墟。威爾森借此警告：把世界化為資料、讓資料成為世界的「數位孿生」夢想，不過是製造了一個與世界等大的新問題。

華人世界的對照

這場關於身體、空間與數位的辯論，在華人社會有著獨特的面向。

在中國大陸，微信生態系統早已將工作、社交、支付、娛樂整合進同一個介面，「下班後不回微信」幾乎成為一種需要刻意爭取的自由。字節跳動旗下的TikTok與抖音，則以演算法驅動的無限滾動，將「螢幕空間」的侵蝕推向新的高度。

台灣與香港的情況略有不同：對數位過勞的討論近年明顯升溫，「數位排毒」的概念逐漸進入主流，但整體社會對工作訊息「即時回覆」的期待，仍相當強烈。

東南亞華人社群則面臨另一層張力：在數位基礎建設仍在快速擴張的地區，「摩擦」有時仍是現實條件的限制，而非個人的選擇。

威爾森嘗試過一個個人實驗：規定自己只在書桌前使用筆電、只在廚房充電台使用手機。她說，這是一個謙遜的練習，讓她用身體感受到自己有多依賴連線。幾小時後，她還是拔起手機走出了門。

「brb（馬上回來）」這個縮寫，曾經提醒我們螢幕後面有一個身體。現在，我們無限在線，AI被賣給我們作為永不疲倦的助理。但身體依然頑固地活在世界裡，無論矽谷如何夢想數位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