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去美國化」提速：數位主權的真實代價

2025年5月，國際刑事法院首席檢察官卡里姆·汗打開電腦，發現自己的Microsoft Outlook信箱無法存取。就在幾個月前，川普政府以制裁令針對他本人。一個美國科技公司的帳號，成了地緣政治博弈的槓桿。

這一幕，在歐洲各國首都引發的震動，遠比任何政策報告都來得直接。

法國走得最快

法國數位轉型部（DINUM）部長斯蒂芬妮·沙埃爾說得很直白：「我們不只是在說我們想做什麼，我們已經在幾個領域做到了。」

事實確實如此。目前，超過4萬名法國政府公務員已開始使用本土自製的視訊會議工具「Visio」，其餘人員將在2027年前全面告別Zoom、Microsoft Teams等美國平台。即時通訊應用Tchap已有42萬名活躍用戶，每月新增2萬名公務員加入。

DINUM開發的生產力套件「LaSuite」涵蓋視訊會議、即時通訊、電子郵件、文件編輯、試算表等功能，全部基於開源軟體，所有資料須在法國境內處理與儲存，且只能使用通過國家網路安全機構ANSSI認證的服務商。

地方政府同樣在動。里昂市約9,000名員工中，已有70%從Microsoft Office切換至開源替代方案OnlyOffice。電子郵件也正告別Outlook，未來連作業系統都計畫換成Linux。

法國並不孤單。荷蘭、奧地利、比利時、丹麥、芬蘭、德國均有進行中的數位主權計畫。2024年12月，包括法、德在內的八個國家宣布將聯手推進相關努力。

為什麼是現在？積累的不信任

這場運動的根源，可以追溯到2013年的斯諾登揭密事件——美國情報機構大規模監控的曝光，讓歐洲對美國雲端服務的疑慮從未真正消散。此後，EU與美國之間的資料傳輸協議數度被歐洲法院裁定違法，進一步加深了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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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普政府的回歸則成為催化劑。Nextcloud執行長法蘭克·卡爾利切克表示，自去年初以來，潛在新客戶數量增加了三倍。客戶的擔憂集中在三點：美國服務因政策變化而中斷的風險、關稅推高的授權費用，以及《雲端法》（Cloud Act）賦予美國執法機關跨境索取資料的法律依據。

「我們知道域外法律可能允許存取存放在法國的資料，這對我們來說是不可接受的，」沙埃爾明確表示。

結構性困境：說比做容易

然而，「去美國化」的現實障礙不容小覷。歐洲議會的最新報告直言：「美國企業主導著所有主要軟體層。」Google、Microsoft、Amazon的雲端服務佔據歐盟市場約70%的份額；歐洲企業軟體支出的80%流向美國廠商；至少23個國家在「關鍵國家安全功能」上依賴美國科技公司。

矛盾之處也顯而易見：法國LaSuite的程式碼，至今仍托管在微軟旗下的GitHub上——儘管荷蘭政府已將開源程式碼遷移至自有伺服器的Forgejo實例。完全的技術自主，是一條比口號長得多的路。

Forrester分析師瑪莎·班奈特也指出，法國能走在前面，部分原因在於其高度中央集權的行政體制。這一條件並非所有國家都具備。

對華人世界的鏡像

這場歐洲的數位主權運動，對華人世界而言有著特殊的觀察價值——既是鏡子，也是對照。

中國大陸早已走上一條平行但截然不同的路：以國家意志構建自有技術生態，從作業系統（麒麟）到辦公套件（WPS）、雲端平台（阿里雲、華為雲）一應俱全。出發點是政治控制而非抵禦外部法律風險，但「資料不出境」的邏輯結構高度相似。

台灣的處境則更為複雜。政府機關深度整合美國科技生態，同時面對來自中國大陸的網路威脅。如何在依賴美國技術的安全保護與規避域外法律風險之間取得平衡，是一道沒有標準答案的難題。

東南亞市場正成為這場博弈的新戰場。歐洲開源方案、美國商業雲端、中國大陸平台三方角力，新加坡、馬來西亞、印尼的政府採購決策，將在未來幾年深刻影響區域數位基礎設施的版圖。

值得關注的是，法國前數位事務大使亨利·韋爾迪耶提到了另一個參照系：印度的「India Stack」——一套由政府主導、開源驅動的數位公共基礎設施，涵蓋身份認證、支付、文件儲存等核心功能。這或許代表一種既非美國模式、也非中國模式的「第三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