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復活百年前的「救援」幻象：誰在替古巴人想像未來？

一個被鐵鏈束縛的女人，等待著美國士兵前來解救。這不是1898年的政治漫畫——這是2026年，古巴人用Midjourney生成、在WhatsApp群組裡瘋傳的AI圖像。

幻象的誕生：從特殊部隊到生成式AI

2026年1月3日，美國特種部隊成功推翻委內瑞拉的尼古拉斯·馬杜羅政權。此後，「古巴是下一個目標」的揣測迅速蔓延。川普總統在5月1日的演講中毫不掩飾：「我們幾乎可以立刻拿下古巴。從伊朗回來的路上，讓亞伯拉罕·林肯號航母在古巴海岸線100碼外停下，他們就會說：『我們投降了。』」

白宮自1月起對古巴實施事實上的石油封鎖，試圖迫使哈瓦那當局在政治與經濟上讓步。然而古巴政府展現出驚人的韌性，持續抵抗壓力。

就在這樣的背景下，古巴人和古巴裔美國人的社群媒體與WhatsApp群組裡，充斥著用DALL-E、Runway、ChatGPT等工具生成的圖像與影片。內容包括：被囚禁的女性象徵古巴島，由美國保護者解放；哈瓦那街頭的革命符號被川普的雕像與肖像取代；甚至出現了一個沉寂逾百年的概念——將古巴併入美國成為第51州。

演算法挖出的殖民地記憶

古巴史學者邁克爾·J·布斯塔曼特（Michael J. Bustamante）在這些圖像中發現了令人不安的規律：它們的視覺語言，與19世紀末美西戰爭（1898年）前後美國政治漫畫中的圖像驚人地相似。

當年，Puck、Judge、Harper's Weekly等刊物的插畫師，將古巴描繪成「女性化的受害者」——脆弱、無力、被種族化為非白人，無法靠自己獲得自由。美國則是帶來「文明」的解放者。這套視覺敘事並非無害。它幫助建構了文化共識，為美國介入1898年古巴獨立戰爭提供了正當性，最終導致四年美軍占領、美國強制寫入古巴第一部憲法的「普拉特修正案」，以及此後數十年的政治經濟依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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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2026年的AI會複製1890年代的殖民地視覺語彙？原因藏在技術本身。Midjourney和DALL-E等圖像生成模型，是用網路上龐大的——且往往以美國為中心的——歷史圖像庫訓練出來的。19世紀的政治漫畫、殖民時代的報紙插圖、帝國主義明信片，這些都已被數位化，成為AI「記憶」的一部分。當用戶輸入「古巴」、「解放」、「美國」等關鍵詞，模型便從這個偏斜的語料庫中找出最高頻率的關聯，輸出結果。AI並非在創造新的政治想像，而是在將舊有的權力結構視覺化，並讓它看起來理所當然。

絕望的外包：當人民放棄想像自己的未來

這些圖像之所以瘋傳，有其深刻的現實根源。

古巴正面臨三十年來最嚴峻的經濟、政治與社會危機。COVID-19重創觀光業，2021年超過50個城鎮爆發大規模抗議。長期停電、食物與藥品短缺、社會停滯，每年迫使數十萬人出走。布斯塔曼特引述一位哈瓦那友人的話：「如果美軍行動是唯一的出路，那就讓它快點結束吧——que sea rápido。」

然而，研究者的警告值得深思：AI圖像的危險，不僅在於它讓可能造成傷亡的軍事干預看起來像是節慶解放。更深層的問題是，它用奇觀和點擊誘餌，取代了更艱難的公民想像。

真正的政治轉型需要什麼？制度重建、不平等的處理、數十年威權統治後的和解進程、競爭性政治願景的協商——這些問題，AI生成的「解放畫面」一個都不回答。當絕望讓人們將自己的救贖「外包」給外部強權，而非從內部想像變革，這本身就是一種主體性的喪失。

華人世界的鏡像

對於關注地緣政治的華語讀者而言，這個故事提供了一個值得細思的參照系。

AI生成的政治圖像如何影響輿論，在台灣、香港、東南亞華人社群中並非陌生話題。2024年台灣大選期間，AI生成的候選人圖像與深度偽造影片已引發廣泛討論。更根本的問題是：當訓練AI的數據集以特定語言、特定文化、特定歷史觀為主導，那些被邊緣化的社群，在AI描繪的「世界圖景」中，究竟佔據什麼位置？

古巴的案例提示我們，AI不只是資訊工具，也是歷史詮釋權的競技場。誰的歷史被數位化、被納入訓練集，誰的視角就會在AI輸出中被放大——而那些歷史記錄較少、數位化程度較低的社群，則面臨在AI的世界敘事中「被代言」的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