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式足球：分裂社會中最後的共同儀式

為什麼美式足球能在分化的美國社會中成為唯一的統一文化體驗？文化評論家Chuck Klosterman解析現代媒體文化的核心現象。

1.14億人同時觀看同一個畫面。這是2024年超級盃的收視數字。在一個日益分裂和個人化的美國社會中，沒有其他現象能讓如此多的人共享同一個時刻。

文化評論家Chuck Klosterman在新書《Football》中探討，為什麼美式足球超越了單純的運動，成為一種文化現象。他關注的核心問題是：美式足球如何持續充當「最後的單一文化儀式」？

被媒體化的真實體驗

美式足球的獨特性在於它是一種「完全透過媒體的體驗」。絕大多數球迷從未踢過球，很少進入體育場觀賽，但每個週日仍有數百萬人聚集在電視機前。

「美式足球的結構彷彿是為電視媒體量身打造的，」Klosterman解釋。比賽間的停頓、短時間內的密集動作，以及對下一步無法預測的緊張感，這些元素與廣播媒體完美契合。

更有趣的是，即使在體育場內觀賽的觀眾，實際上也是透過「電視語法」來理解比賽。觀眾無意識地想像電視攝影機的視角，在腦中重構重播畫面。換句話說，連現場體驗都被媒體化了。

Klosterman將美式足球的魅力描述為「在完全控制環境中產生混亂自由的感覺」。每個戰術都經過事前設計，教練透過複雜的指令系統傳達給球員。透過耳機、腕帶、手勢，一個高度官僚化的系統在運作。

但當球被開球的那一刻，所有結構都退居幕後。22名球員碰撞、反應、即興應對的幾秒鐘內，結果真正無法預測。「即使經過規劃，結果仍然無人知曉。這是無劇本娛樂的最後堡壘。」

在大多數現代娱樂都被優化、追求可預測性的時代，美式足球持續提供真正的不確定性。這種「框架內的混沌」正是持續吸引人們注意力的關鍵。

2023年1月，水牛城比爾隊的Damar Hamlin在比賽中心臟驟停的時刻，暴露了美式足球的本質。比賽立即中斷，常規的體育評論消失了。「美式足球本身從視野中退卻，每個人都理解道德暫停鍵被按下了，」Klosterman回憶道。

這個事件顯示，美式足球始終處在「我們寧願避免的對峙」邊緣。風險創造意義。「就像攀登聖母峰，死亡的可能性賦予行為意義。如果美式足球完全消除嚴重風險，它就會變成別的東西。」

從華人社會的角度看，美式足球的文化地位提供了有趣的對比。在台灣，中華職棒或奧運賽事曾創造類似的統一文化體驗，但隨著媒體環境變化，這種力量正在減弱。

對於在美國市場活躍的華人企業而言，美式足球代表著巨大的廣告機會。30秒的超級盃廣告要價700萬美元，其價值在於其他管道無法獲得的「確實觸及大眾」。然而，這種廣告模式本身正面臨變革壓力。

在中國大陸，NBA曾經扮演類似角色，但地緣政治緊張關係顯示，即使是體育這樣的「中性」文化產品，也無法完全脫離政治現實。美式足球的美國中心性使其更難在全球範圍內複製這種文化統一效應。

Klosterman警告，美式足球目前的主導地位並非永久。「規模創造脆弱性。越大就越依賴多種條件同時成立。」

廣告經濟、勞動穩定、轉播合約、文化認同——這些要素必須同時運作才能維持美式足球的生態系統。但隨著世代更替，對比賽的情感連結正在改變。對沒有比賽經驗的新世代而言，美式足球將具有不同的意義。

從全球視角來看，美式足球的衰落可能反映更廣泛的美國文化影響力變化。當TikTok、YouTube等平台提供更個人化的娛樂選擇時，集體觀賞體驗的價值正在受到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