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選舉變成一場現實不存在的戰爭——匈牙利的民主危機

一個不存在的敵人，可以贏得一場真實的選舉嗎？

在匈牙利首都布達佩斯，這個問題正在被付諸實驗。維克多·奧班總理領導的執政黨 費德斯，正為2026年春天的議會選舉打造一場前所未有的「後現實競選」——在這場選舉裡，最大的敵人不是對手候選人，而是一個根本不打算入侵匈牙利的鄰國：烏克蘭。

TikTok上，親政府帳號每天更新AI生成的影片：澤連斯基坐在金馬桶上數鈔票、吸食古柯鹼、向匈牙利士兵發號施令。布達佩斯街頭，奧班的臉幾乎無跡可尋，但澤連斯基的海報卻無所不在，配上標語「別讓澤連斯基笑到最後」。

這不是一場普通的選舉宣傳。這是一場以國家機器、人工智慧與跨國極右網絡為武器的認知戰爭。

為什麼奧班需要一個假敵人

要理解這場競選，必須先理解奧班面對的現實處境——而那個現實，對他極為不利。

執政逾16年，奧班將匈牙利打造成歐盟中腐敗程度最高的國家之一。工業生產下滑，人口持續萎縮，醫療體系岌岌可危。根據獨立經濟學家的估算，費德斯 透過親信寡頭控制了幾乎所有主流媒體，以及約五分之一的國家經濟。布達佩斯的市民再次養成了一個舊習慣：在公共場合談論政治時，壓低聲音。

在多數民調中，奧班落後於反對黨 蒂薩 的領袖彼得·馬亞爾。既然無法為執政成績辯護，奧班的策略便是：讓選民根本不去想這些問題，而是陷入對外部威脅的恐懼。

於是，「烏克蘭即將入侵匈牙利」的敘事被精心建構出來。2月，奧班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以防範烏克蘭攻擊為由，派遣軍隊駐守能源基礎設施。3月，匈牙利反恐當局扣押了兩輛從維也納過境的烏克蘭銀行現金運輸車，逮捕七名銀行員工，其中一人被注射了疑似「吐真劑」的藥物。所有人最終獲釋，因為同樣沒有任何證據。但政府沒收的8200萬美元金幣與現金，至今未予歸還。

獨立媒體 Direkt36 報導，費德斯內部將這次行動視為成功：它激怒了澤連斯基發表帶有威脅意味的言論，為「烏克蘭威脅」的敘事又添了幾天的燃料。

俄羅斯的工作人員、川普的背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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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認知戰爭的幕後，站著不止一個推手。

《華盛頓郵報》的調查報導揭露，匈牙利外長西亞爾托長期在歐盟會議結束後致電俄羅斯外長拉夫羅夫，彙報討論內容，有時甚至請求俄方協助。2020年的一份通話記錄顯示，西亞爾托曾請求拉夫羅夫為一位親俄斯洛伐克政治人物安排莫斯科會面，以助其贏得選舉。

俄羅斯方面派出了克里姆林宮支持的IT公司「社會設計機構」進駐布達佩斯，負責製作AI影片並透過機器人與水軍網絡擴散。俄方甚至提議策劃一場針對奧班的「假暗殺」，以博取同情票，並將此計畫命名為「改變遊戲規則」。

來自大西洋彼岸的支持同樣公開而直接。魯比歐國務卿2月訪問布達佩斯，公開背書奧班，並暗示若匈牙利面臨「威脅穩定的情況」，美國可能提供財政支援。川普總統在上週末的CPAC布達佩斯大會上以影片現身，給予奧班「完全且全面的支持」。范斯副總統預計在復活節後訪問布達佩斯。

歐洲各國極右領袖也親赴現場：德國的魏德爾、法國的勒龐、西班牙的阿巴斯卡爾、荷蘭的威爾德斯，以及遠道而來的阿根廷總統米雷伊。他們各有盤算，但有一個共同邏輯：若奧班落敗，「極右代表歐洲未來」的論述便會動搖。

反對派的選擇：回到現實

面對這場規模龐大的假訊息攻勢，馬亞爾選擇了截然不同的路徑。

他拒絕所有媒體採訪，每天親赴多個城鎮與村莊發表演說，主題始終圍繞著選民真實感受到的問題：經濟停滯、醫療崩壞、系統性腐敗。蒂薩 黨預料到駭客攻擊，建立了一套類比備援通訊系統——事後證明這個決定正確：黨員資料庫已遭入侵，個人資料被公開外洩。

3月15日，馬亞爾在布達佩斯的大型集會上帶領群眾高呼：「俄羅斯人，回家去！」這句話背後有深重的歷史迴響。1956年，蘇聯坦克開進布達佩斯，鎮壓了反共革命。那是許多匈牙利人至今仍活著的記憶。奧班要讓選民相信烏克蘭才是威脅，首先必須抹去這段記憶。

這場選舉與華人世界的距離

匈牙利是一個人口僅約1000萬的中歐小國，與華語世界看似遙遠。但這場選舉揭示的現象，值得台灣、香港以及更廣泛的民主社會認真思考。

台灣在近年選舉中已多次面對來自境外的假訊息攻勢，包括AI生成的政治人物假影片與大規模的社群媒體操控。匈牙利的案例提供了一個更完整的樣本：當國家機器、外國政府與跨國極右網絡三者合流，假訊息不再只是「謠言」，而是一套有組織、有資源、有政治目標的系統性工程。

此外，川普政府公開背書奧班這一事實，對亞太地區的地緣政治有著更深遠的意涵。美國傳統上扮演民主秩序守護者的角色正在鬆動。對於在外交上高度依賴美國的民主體制而言，這意味著必須更認真思考：當外部威權勢力介入本國選舉時，可以依靠誰？

值得注意的是，社會設計機構這類俄羅斯國家支持的信息戰機構，已在拉丁美洲、歐洲多國留下足跡。其運作模式——創建本土外觀的假媒體、生成AI影片、利用演算法放大——具有高度可複製性，並不受地域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