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教會了少女們什麼叫「酷」？

一個世代的少女，用零用錢買下了別人強加給她們的「自我認同」。

2000年代初的美國購物中心，是千禧世代青少年的文化聖殿。低腰牛仔褲、露出的丁字褲、用直髮夾燙得筆直的頭髮，還有一瓶香草奶油味的身體乳。每個女孩在這裡買到人生第一件胸罩，每個男孩渴望穿上那件帶著鹿頭標誌的T恤。這一切，都出自同一個男人的設計。

然而，當我們回頭看這個男人的商業帝國，以及他身邊聚集的那些人，一個令人不安的問題浮現了：那個時代對青少年的「性感教育」，究竟是市場邏輯，還是某種更有意為之的事？

購物中心背後的那個男人

萊斯·韋克斯納（Les Wexner）1963年以姑媽借給他的5,000美元創辦了The Limited。到1990年代，他的L Brands已涵蓋維多利亞的秘密、Abercrombie & Fitch、Bath & Body Works、Express等品牌，成為定義美國青少年審美的文化機器。

他的品牌不只是賣衣服。它們在定義「什麼是美」、「什麼是酷」、「什麼是性感」。Abercrombie在1999年的聖誕型錄中放入裸體照片、口交與3P的內容，以及與色情女演員的訪談，卻將其定位為青少年行銷——結果是銷售額六年內成長六倍。維多利亞的秘密在2001年首次電視直播年度時裝秀，2002年推出專為青少年設計的Pink系列，2006年讓年輕模特兒手持啦啦隊道具和玩偶，穿著幾乎透明的內衣走上伸展台。

韋克斯納的前任執行長在2022年的紀錄片中說：「萊斯對Pink非常興奮。他看到機會，就會全力利用它。」

這個「機會」的核心，是用「纖細」、「白皙」與「性吸引力」來定義酷。Abercrombie以不僱用有色人種站台員工而惡名昭彰，並販售帶有種族歧視意味的T恤。維多利亞的秘密讓白人模特兒扮成「性感藝妓」，讓黑人模特兒穿著叢林主題的內衣。抱怨這一切？你只會顯得無趣、落伍、不懂時代。

愛潑斯坦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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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克斯納之所以在今天仍是敏感話題，是因為他的私人財務管理人是傑弗里·愛潑斯坦（Jeffrey Epstein）。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韋克斯納是愛潑斯坦唯一公開的客戶，並授予他包含委託書在內的廣泛財務控制權。

2019年的FBI內部備忘錄將韋克斯納列為潛在共謀者並發出傳票，但同時指出「關於其涉入的證據有限」。2026年2月，韋克斯納在美國國會作證，聲稱對愛潑斯坦性侵少女及年輕女性一事毫不知情。

然而有報導指出，韋克斯納早在1997年就知道愛潑斯坦利用維多利亞的秘密的名義，以「模特兒選角」為由接近並侵害年輕女性。2007年愛潑斯坦因賣淫罪被起訴後，韋克斯納發現家族資產遭挪用。紐約時報報導，韋克斯納選擇私下和解，而非報警或提起訴訟——2008年初，愛潑斯坦歸還了1億美元。

愛潑斯坦寫給韋克斯納的一封未寄出的信中寫道：「你和我之間有超過15年的『兄弟情誼』，我沒有打算洩露我們之間任何的秘密。」

圍繞韋克斯納的問題人物不止愛潑斯坦一人。L Brands前首席行銷官艾德·拉澤克（Ed Razek）被指控在未獲同意的情況下觸摸維多利亞的秘密模特兒，並將拒絕他的人列入黑名單。Abercrombie前執行長麥克·傑佛瑞斯（Mike Jeffries）目前正等待性交易與賣淫罪的審判，據稱他的目標是Abercrombie的年輕男模與赤膊迎賓員。廣告攝影師布魯斯·韋伯（Bruce Weber）則被控性剝削男模。

這是資本主義，還是更蓄意的事？

面對這些事實，有兩種解讀方式。

第一種是純粹的市場邏輯：性能賣錢，青少年的不安全感是最好的行銷切入點，Abercrombie的數字證明了這套策略有效。每個時代都有利用年輕人焦慮牟利的商業模式，2000年代的美國購物中心不過是其中一例。

第二種解讀則更令人不安：設計「什麼是酷」的那群人，同時也是現實中侵害年輕人的人。這是巧合嗎？記者蘇菲·吉爾伯特（Sophie Gilbert）在2025年出版的《Girl on Girl》中分析了這種「強制性的猥褻」——纖細是義務，性感是要求，抗議是禁忌。這套意識形態的締造者，恰好是那些在私下對年輕人施害的人。

對於華人讀者而言，這個問題同樣不陌生。同一時期，亞洲的流行文化產業——無論是韓國的偶像練習生制度、日本的地下偶像文化，還是台灣與香港的娛樂圈——都存在類似的結構：少數握有「定義美麗」權力的成年男性，塑造著年輕女性（有時也包括年輕男性）的身體形象與自我認知，而這個過程中的權力失衡，往往到多年後才被正視。

千禧世代如今進入三四十歲，正在重新審視那個時代留下的文化遺產。但這個清算並不容易，因為那些價值觀早已內化為我們對「正常」的定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