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幅肖像畫裡,英國人看見了自己想看的東西
1616年,波卡洪塔斯在倫敦留下一生中唯一的肖像。英國人視之為「文明化」的證明,卻在六年後被歷史無情推翻。一幅畫,折射出殖民主義最深層的認知偏誤。
一幅肖像畫,可以是一個人的臉,也可以是觀看者慾望的投影。
1616年,年輕的波卡洪塔斯坐在倫敦畫家西蒙·范·德·帕斯面前。她頭戴高聳的禮帽,頸圍蕾絲領,身著刺繡禮服,左耳垂著珍珠耳環,手持羽毛筆。對英國觀眾而言,這幅畫的訊息再清晰不過:一個北美原住民女性,已然「文明化」了。然而就在這幅畫完成後不到一年,她便在離開倫敦後猝然離世,年僅約21歲。而六年後,她的族人用一場起義,徹底粉碎了英國人的那個幻想。
歷史中的波卡洪塔斯,與迪士尼版本的距離
對許多人來說,波卡洪塔斯的形象來自華特迪士尼公司1995年的動畫電影——她與柳樹對話,與動物為友,高歌「風的顏色」,並與約翰·史密斯譜出一段浪漫。這個形象塑造了整整一代人對她的想像,卻與歷史現實相距甚遠。
真實的波卡洪塔斯,本名馬托阿卡(Matoaka),又名阿莫努特(Amonute)。她的父親瓦亨索納科克(英國殖民者稱其為「波瓦坦酋長」)是波瓦坦聯盟的最高首領,掌控著切薩皮克灣沿岸約30個部落社群,是17世紀初北美最具影響力的政治人物之一。
1607年末,波卡洪塔斯約10至11歲時與史密斯相遇,當時史密斯是她父親的俘虜。史密斯後來聲稱她救了他一命,但學者普遍認為,那更可能是一場儀式性的收養儀式,而非生死攸關的營救。1613年,英國人將波卡洪塔斯作為人質扣押。翌年,她嫁給菸草種植商約翰·羅爾夫,改信基督教,更名「麗貝卡·羅爾夫」。1616年,她隨夫赴英,以父親外交使節的身份覲見國王詹姆士一世,並留下了那幅唯一的生前肖像。
一幅畫背後的殖民敘事工程
范·德·帕斯的肖像並非偶然誕生。它是一套精心建構的殖民宣傳敘事的組成部分。
早在16世紀末,英國殖民推動者就深知,要吸引移民和投資者前往北美,光靠文字描述遠遠不夠。1585年,畫家約翰·懷特為卡羅萊納阿爾岡昆族繪製了一批水彩畫。1590年,佛蘭德斯印刷商西奧多·德·布里將這些畫作製成版畫,配合托馬斯·哈里奧特的著作《關於維吉尼亞新大陸的簡明真實報告》出版,廣泛流傳。
這套版畫有一個耐人尋味的設計:阿爾岡昆族人雖衣著簡樸,但出版者特意在書末附上了據稱依據古代編年史所繪的「皮克特人」(古代英國人)圖像——他們全身赤裸,紋身密布,手持滴血的頭顱,姿態更為兇暴。訊息顯而易見:「我們的祖先也曾如此野蠻,而這些原住民比我們的祖先更接近文明,只需適當引導,便可改宗入教。」
哈里奧特在書中寫道:「他們已有某種宗教,雖遠離真理,但正因如此,改宗或許更為容易而迅速。」
波卡洪塔斯的肖像,是這套敘事邏輯的頂點。英國式服裝、羽毛筆、肖像上標注的「麗貝卡·羅爾夫」之名——每一個細節都在說:原住民是可以被文明化的。
幻想終結於1622年3月
然而現實並不配合這套敘事。
波卡洪塔斯的父親瓦亨索納科克於1618年去世。1622年3月22日,在戰爭首領奧佩查坎諾的指揮下,波瓦坦族發動起義,殺死了維吉尼亞英國殖民者的約四分之一。英國人稱之為「野蠻屠殺」,隨即展開報復戰爭,並於1623年對波瓦坦族實施集體毒殺——這一行為即便按當時正在形成的戰爭法規標準,也屬於明確的違規。
那幅優雅的肖像畫所傳遞的信心,在1622年3月徹底崩塌。英國人以為他們看見了「文明化」,實際上看見的,是自己的期待。
「看見」的政治:誰的詮釋,誰的歷史
這裡值得追問的是:波卡洪塔斯本人,究竟怎麼看待那幅肖像?
歷史記錄沒有留下她的聲音。她是否主動選擇英國式服裝,作為外交策略的一部分?她的改宗與改名,是真誠的信仰轉變,還是在強權壓迫下的生存適應?她在倫敦的一年,是榮耀還是囚禁?這些問題,史料無從回答。
從華人世界的視角來看,這段歷史有其特殊的共鳴。19世紀以來,「文明」與「野蠻」的二元框架同樣被用於東亞——無論是西方列強對清朝的定性,還是日本帝國對朝鮮、台灣「文明化」使命的宣稱。被殖民者的服裝、語言、宗教被視為「進步」的指標,而抵抗則被定性為「野蠻」的反撲。這套邏輯,與英國人解讀波卡洪塔斯肖像的方式,有著驚人的結構性相似。
迪士尼將她塑造成自由奔放、與自然合一的靈魂;英國殖民者將她塑造成「文明化」的範本。兩種形象都服務於各自時代的需要,卻都未必是她自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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