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把完成的文件稱為「草稿」，只為隱藏人臉識別應用程式

美國國土安全部被指控將監控技術的必要審查記錄重新標記為「草稿」，以規避資訊自由法的公開要求。多名異議官員遭到調職，內部電郵揭露系統性隱瞞行動。

一份已簽署的完成文件，可以同時是「草稿」嗎？

這個看似荒謬的問題，正是美國國土安全部（DHS）目前面臨的核心指控。據科技媒體WIRED的調查報導，DHS自2024年底起，悄悄下令將政府監控系統的必要審查文件重新標記為「草稿」，試圖以此規避《資訊自由法》（FOIA）的公開要求。而那些拒絕服從這項指令的資深官員，則在2025年初相繼遭到調職。

事件起點：一個沒人知道存在的人臉識別應用程式

故事從2024年秋天說起。科技媒體「404 Media」透過FOIA申請，取得了一份關於Mobile Fortify的政府文件——這是一款此前從未公開過的人臉識別應用程式，連其存在本身都是秘密。

這份文件名為「隱私閾值分析」（PTA），是美國政府在部署任何涉及個人資料的新系統時，依法必須完成的審查表格。其內容令人警覺：DHS自行承認，這款應用程式會在未經當事人同意的情況下採集人臉與指紋；美國公民及永久居民不可避免地會被拍攝；而所有拍攝影像，無論是否比對成功，都將被保存最長15年。

這份文件的公開，觸怒了DHS的政治任命高層。2024年12月3日，DHS隱私辦公室宣布「重大政策變更」：要求所有未來的PTA文件必須附上免責聲明，標記為「草稿文件、審議前文件，不得公開」。2025年2月20日，部門FOIA副局長在一封內部電郵中更直接寫道：「PTA文件任何情況下都不應公開。」

然而，一份已經簽署的完成文件，在法律上根本無法被稱為「草稿」。正是這個邏輯矛盾，讓美國海關及邊境保衛局（CBP）的首席隱私官、隱私部門主任，以及FOIA辦公室主任相繼提出異議。他們的結果：全數在今年遭到調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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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此刻尤為關鍵

PTA文件的意義，遠不止於官僚程序。它往往是公眾得以了解政府監控技術的唯一正式記錄。美國公民自由聯盟（ACLU）隱私與科技項目副主任內森·韋斯勒指出：「如果公眾無法看到PTA，我們永遠不會知道那些低估隱私威脅的錯誤判斷，而這讓人們的權利暴露在被侵犯的風險之中。」

時間點同樣耐人尋味。DHS自2024年9月起，已停止在官方網站上公開PTA文件。內部電郵也顯示，一份關於人臉識別工具Clearview AI的PTA，在即將公開前遭到DHS攔截。這一切，都發生在移民執法力度大幅強化的同一時期——監控工具的使用在擴大，而關於這些工具的資訊卻在收縮。

各方立場：法律、權力與沉默的代價

DHS發言人向WIRED否認了相關指控，聲稱「任何關於DHS將PTA列為FOIA豁免的說法均屬虛假」。但這一否認與內部電郵的內容直接矛盾。

法律專家的評估則相當一致。公益法律機構「Free Information Group」律師金格·金特羅-麥考爾直言：「這項政策變更是違法的。FOIA條文中沒有任何依據，允許機構對PTA文件進行全面保密。」她本人在離開政府前，也曾親歷類似的打壓。電子隱私資訊中心（EPIC）高級顧問傑拉米·斯科特則補充：「FOIA要求的是針對性的黑塗處理，而非全面封鎖。全面保密將讓DHS得以逃避對其不斷擴張的監控行動的公眾監督。」

值得注意的是，聯邦調查局（FBI）在2015年的一宗案件中，曾主動公開近50份PTA文件，並在法庭上宣誓確認其為正式記錄。這與DHS目前的立場形成直接對比。

對於關注監控議題的華人讀者而言，這個案例提供了一個值得深思的比較框架。在討論政府監控透明度時，「中國的監控體制」常被作為對照。但這則新聞提醒我們：在任何政治體制下，監控技術的擴張與透明度的侵蝕，往往是同步發生的。差別在於，是否有法律機制、獨立媒體與內部異議者能夠將這個過程攤在陽光下。

而當那些試圖攤開秘密的官員遭到調職，這個機制本身也開始承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