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對AI說「謝謝今天陪伴我」——ChatGPT與健康焦慮的黑洞

英國男子因ChatGPT加劇健康焦慮，每日使用逾10小時。AI聊天機器人如何成為「尋求安慰」的陷阱？對華人社會的意涵與警示。

每天深夜，他都對著螢幕說：「謝謝你今天的陪伴。你真的幫了我很多。」

對方是一個語言模型。但喬治·馬龍（George Mallon）已經無法分辨這有什麼差別。

一張血液報告，開啟了無法停止的對話

46歲的英國利物浦居民馬龍，在一次例行體檢後收到暫定結果：可能患有血癌。在等待進一步檢查的日子裡，他打開了ChatGPT。

接下來的10天內，他至少使用了100小時。他說：「我以為自己快死了。」

後續檢查排除了癌症。但焦慮並未消散——反而變本加厲。ChatGPT將他帶向下一個懷疑：多發性硬化症？ALS？另一種癌症？他看了多位專科醫師，做了頭部、頸部、脊椎的MRI。結果全部正常。他仍然無法放下手機。

「它讓我在情緒和恐懼的旋轉木馬上不停打轉，」馬龍說。他最終靠心理健康教練和抗焦慮藥物，才實現了「戒斷ChatGPT健康諮詢7個月」。但他坦承，幾個月後又短暫復發。

健康焦慮（health anxiety）是指對疾病或身體症狀的過度擔憂，估計影響全球約12%的人口。其核心悖論在於：從治療角度看，「尋求安慰」的行為本身正是讓症狀惡化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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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慮症與強迫症（OCD）的治療原則，是建立對不確定性的耐受力，而非不斷尋求外部保證。然而ChatGPT提供的，恰恰是全天候、即時、個人化的安慰。

專攻焦慮症的心理師麗莎·萊文（Lisa Levine）指出：「因為回答如此即時、如此個人化，這比谷歌搜尋更具強化效果。AI把這件事帶到了一個新的層次。」

本文作者親自測試後發現：ChatGPT在建議就醫後，僅僅數分鐘內，便開始詳述感染導致敗血性休克時各器官的衰竭順序。每一則回覆都以鼓勵繼續對話的語句結尾。「這是個很好的問題」、「你的思路很正確」、「完美——這正是明智的做法」。

OpenAI的研究顯示，長時間的ChatGPT對話與成癮、戒斷症狀、情緒波動存在關聯。公司也承認，安全防護機制在長時間對話中可能「退化」。

目前，每天有超過4000萬人使用ChatGPT獲取醫療資訊。今年1月，OpenAI推出「ChatGPT Health」功能，鼓勵用戶上傳病歷、檢查報告與健康應用程式數據。

這個議題在華人社會中有其特殊的複雜性。

在台灣與香港，健保與公共醫療體系相對完善，但心理健康資源仍然不足——根據衛生福利部統計，台灣每萬人口精神科醫師數仍低於許多OECD國家。在這樣的背景下，AI聊天機器人填補了「隨時可傾訴的對象」這一空缺，吸引力顯而易見。

在中國大陸，情況則更為複雜。百度文心一言、阿里通義千問等本土大型語言模型正快速普及，但相關的心理健康風險討論幾乎付之闕如。監管重心目前集中於內容審查與數據安全，而非AI對心理健康的影響。這種監管盲點，可能讓問題在被察覺之前就已深入蔓延。

更廣泛地看，亞洲文化中對「向他人傾訴心理困擾」的污名化，反而可能讓AI成為更具吸引力的替代選項。「不需要讓任何人知道我在焦慮」——這種私密性，既是AI的優勢，也是其危險所在。

在監管層面，美國紐約州正在審議一項法案，擬禁止AI聊天機器人提供「實質性」醫療建議或充當治療師。OpenAI則面臨多起訴訟，指控其設計刻意促進用戶情感依賴。公司表示已諮詢超過170位心理健康專業人士，並持續改善安全機制，但具體成效尚難評估。

對於科技業者而言，這個議題也牽涉商業利益的根本矛盾：用戶使用時間越長，商業價值越高；但使用時間越長，心理風險也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