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卡最新獎項揭開的隱形勞動

一個職業，決定了你在電影裡看見誰的臉——卻在奧斯卡缺席了將近一個世紀。

2026年3月，奧斯卡頒獎典禮將首次頒出「最佳選角」獎。這是24年來奧斯卡新增的第一個獎項類別，也是電影工業正式承認選角導演（casting director）這份職業的歷史時刻。然而，在慶祝之前，有一個問題值得先問：為什麼等了這麼久？

數字背後的結構問題

先看幾組數字。自1929年奧斯卡創辦以來，82.2%的得獎者是男性，女性僅佔17.8%。近百年過去，這個比例的改變遠比人們想像的緩慢。今年女性提名者佔比達到33%，已是有史以來的最高紀錄——這個數字本身，就說明了問題的深度。

而選角這個職業，恰好呈現出截然相反的性別結構：國際選角導演協會會長拉娜·維恩克爾指出，「選角導演中約有75%是女性」。今年最佳選角獎的五位提名者中，四位是女性。

這種對比並非巧合。它指向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在電影工業的權力結構中，哪些工作被「看見」，哪些工作被視為理所當然？

一份工作，為何如此難以被承認

美國選角協會（Casting Society of America）成立於1982年，其創立目標之一就是「推動設立選角奧斯卡獎」。這個目標，足足等了44年才實現。

廣告

廣告合作

[email protected]

廣告

中間的過程充滿阻礙。1996年，學院否決了設立選角部門的動議，此後又兩度拒絕類似提案。直到2013年，選角分支才正式在學院內部成立。真正的突破，來自資深選角導演大衛·魯賓於2019年當選學院主席。「他奠定了很多基礎，」維恩克爾說，「據我所知，這是一個歷經多年挫折的漫長過程。」

德斯蒂尼·莉莉，現任美國選角協會會長，解釋了這份職業「隱形」的核心原因：「選角工作本質上需要保密。很多其他部門的人根本看不到選角的過程是怎麼發生的。」

選角工作發生在攝影機開拍之前，在封閉的試鏡室和談判桌上完成。當觀眾在銀幕上看到演員的那一刻，選角導演的工作早已結束，且幾乎不留痕跡。

「隱形的藝術」究竟是什麼

要理解選角導演的價值，可以看一個具體案例。電影《波拉特：後續電影》（2020年）需要找一位能夠配合薩夏·拜倫·科恩高難度表演的東歐女演員。選角導演南希·畢曉普最終找到的人選瑪麗亞·巴卡洛娃，是她在捷克共和國一個小型影展上看到的獨立電影演員，同時也是一位剛從保加利亞戲劇學校畢業的新人。這樣的發現，需要常年穿梭於世界各地的小型影展和劇場之間，積累龐大的人才資料庫與敏銳的直覺。

另一個維度是讓觀眾「重新看見」熟悉的面孔。莉莉提到今年最佳女配角熱門人選艾美·麥迪根——她在《武器》（Weapons）中突破了觀眾對她的固有印象，呈現出令人不寒而慄的表演。這種「反選角直覺」的大膽決定，正是選角導演創造力的體現。

「最好的選角是隱形的，」維恩克爾說，「當你無法想像任何其他人來扮演那個角色，一切就像拼圖一樣完美契合。」

這對華語電影世界意味著什麼

從華語電影的視角來看，選角導演的地位同樣是一個值得關注的議題。在香港電影的黃金時代，選角往往由導演或製片人兼任，專業選角導演的角色相對模糊。台灣近年來隨著串流平台的崛起，劇集製作規模擴大，專業選角的需求正在增長。中國大陸電影市場雖然體量龐大，但選角導演作為獨立專業的認可度與好萊塢相比仍有差距。

奧斯卡設立這一獎項，是否會推動亞洲電影工業重新審視選角這個環節的專業價值？這個問題，或許比獎項本身更值得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