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的「1980年代大腦」如何塑造了伊朗戰爭

一本出版於1987年的商業自傳，正在被用來解釋2026年的中東停火。

今年4月，一名白宮幕僚在停火協議達成後，得意地對記者說：「這就是《交易的藝術》，寶貝。」如果川普的外交哲學真的源自近40年前的一本暢銷書，那麼我們今天所處的這個世界，究竟是歷史的延伸，還是歷史的囚籠？

一個34歲年輕人的憤怒，成了一場戰爭的起點

1980年，一個名叫唐納·川普的34歲紐約地產商，接受了電視八卦專欄作家羅娜·巴雷特的採訪。他說：「一個像伊朗這樣的國家扣押我們的人質，而這個國家只是坐在那裡旁觀，在我看來是一種恥辱。我不認為他們敢對其他國家這樣做。」當被問及是否支持派兵奪取伊朗石油資源時，他毫不猶豫地回答：「我認為我們現在應該是一個石油富國，我相信我們本應這樣做。」

這是目前有記錄的川普首次公開表態外交政策，也是他「奪取石油」主張的最早出處。

這番話的背景，是吉米·卡特總統任期內最慘痛的外交失敗。1979年伊朗伊斯蘭革命後，激進分子佔領了美國駐德黑蘭大使館，扣押66名人質長達444天。軍事救援行動「鷹爪行動」在沙漠中以災難告終——直升機故障、沙塵暴、意外碰撞，美軍士兵在撤退時陣亡。卡特被貼上「軟弱」的標籤，雷根在次年大選中以壓倒性優勢獲勝，而人質恰好在雷根就職當天獲釋，彷彿是給卡特最後的羞辱。

這一切深深烙印在年輕的川普腦海中。1987年，他在新罕布夏州的演講中主張「攻打伊朗、奪取油田」；同年在菲爾·多納休的脫口秀上，他抱怨美國盟友在保護波斯灣石油通道上出力不足。1988年，他告訴英國《衛報》：「如果我當總統，對伊朗會非常強硬。只要他們對我們的人員或船隻開一槍，我就會攻打哈爾克島，奪下它。」

38年後，五角大廈已備妥一份地面入侵計劃，目標正是哈爾克島。若停火破裂，等待川普簽字即可執行。

「瘋子理論」與一場難以定義勝負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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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對伊軍事行動從去年夏天的空襲開始。美軍摧毀了伊朗大量軍事目標，但德黑蘭政權展現出驚人的韌性。伊朗隨後封鎖了荷姆茲海峽——全球約20%的石油經此通過。能源價格飆升，川普的支持率下滑。上週，一架美軍戰機在伊朗境內被擊落，引發緊急搜救行動。

復活節當天，救援行動結束後，川普在社群媒體發文：「開放海峽，你們這些瘋子，否則你們將活在地獄——拭目以待！」週二他更升高威脅：「如果海峽不開放，今晚整個文明將會滅亡。」數小時後，這些威脅被收回，兩週停火協議成立。

白宮幕僚們將此定義為勝利，並搬出「瘋子理論」來解釋：川普的不可預測性，加上消滅伊朗的種族滅絕式威脅，迫使對方達成協議。「這就是《交易的藝術》，」一名幕僚對媒體說。

然而，萊斯大學總統史學者道格拉斯·布林克利教授提出警告：「他看起來想活在1980年的那個威脅裡。但伊朗的神權領袖們也用同樣激烈的語言說話，這種修辭嚇不倒他們。」更關鍵的問題在於：停火條件若實質上確認了伊朗對荷姆茲海峽的控制權，這場戰爭對美國而言，很難被稱為戰略勝利。

對華人世界意味著什麼？

荷姆茲海峽的局勢，對亞洲的影響遠比表面上看起來深遠。中國大陸是全球最大的石油進口國之一，伊朗也是其重要的能源供應方。美伊衝突的升級，一方面推高了北京的能源成本，另一方面也為中國提供了外交斡旋的空間——在美國深陷中東泥淖之際，北京可以扮演「負責任大國」的角色，推動談判。

對台灣而言，美國軍事資源向中東傾斜，是否會影響其在印太地區的部署能力，是值得密切關注的問題。對東南亞的華人商業社群來說，能源價格上漲和全球供應鏈的不確定性，直接衝擊製造業和物流成本。

值得注意的是，這場危機也折射出一個更大的結構性問題：當美國的外交政策越來越由一位領導人的個人「原體驗」所主導，而非系統性的戰略評估，其他國家——無論是盟友還是競爭對手——應如何調整自己的預判框架？

歷史的教訓，還是歷史的重演？

「鷹爪行動」的失敗，催生了美軍「聯合作戰」概念的確立和特種作戰司令部的創建。46年後，同款C-130運輸機再次降落在伊朗境內，執行救援任務。這既是軍事能力進步的體現，也是一個令人不安的隱喻：美國在同一個地方、面對同一個對手，一次又一次地承擔同樣的風險。

川普的一貫性確實罕見——46年間，對同一個國家，用同樣的邏輯，重複同樣的主張。但這種一貫性的另一面，是對複雜現實的簡化。1980年的伊朗與2026年的伊朗，已是截然不同的地緣政治實體；當年的石油邏輯，在今日多極化的能源市場中，也早已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