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維農」的幽靈：梵蒂岡與川普政府的正面衝突

700年前，法國國王腓力四世派兵進入義大利，將教皇逼出羅馬。教廷被迫遷往法國城市亞維農，在那裡屈辱地運作了70年。這段歷史，在2026年的春天，突然成為華盛頓與梵蒂岡之間一場外交風暴的核心。

事件始末：五角大廈召見梵蒂岡外交官

今年1月，梵蒂岡駐美大使克里斯托弗·皮埃爾樞機主教被召至五角大廈，而非慣例的國務院。等候他的，是國防部副部長（政策）艾爾布里奇·科爾比及數名五角大廈官員。

這場會議本身已屬罕見。更引爆輿論的，是4月初獨立媒體「自由新聞」（The Free Press）刊出的報導。義大利記者馬蒂亞·費拉雷西披露：五角大廈官員對教皇雷歐十四世批評美國對外使用武力的演講表達強烈不滿，並在會中暗示「美國軍事上可以為所欲為」，要求梵蒂岡站在美方立場。更關鍵的是，有人在會中提及「亞維農」一詞。

對天主教徒與歷史學者而言，「亞維農」絕非普通地名。它代表的是教會史上最深重的屈辱——教皇在世俗軍事強權的壓迫下被迫就範。在一場涉及軍事政策的會議中提出這個詞，被梵蒂岡官員解讀為赤裸裸的威脅。

五角大廈否認報導，稱會面「實質、尊重且專業」，並指媒體報導「嚴重誇大和扭曲」。梵蒂岡最終也發表聲明，表示「部分媒體的敘述與事實完全不符」，但未具體說明哪些內容失實。皮埃爾樞機主教本人則表示「不願多談」。

為何是現在？衝突的結構性根源

這場「亞維農門」並非偶然爆發，而是一系列深層矛盾的集中爆發點。

教皇雷歐十四世是史上首位美國出生的教皇，卻成為川普政府最直言不諱的批評者。他持續譴責美國的移民政策與大規模驅逐行動，反對美以聯手對伊朗的軍事行動，並在聖週期間多次呼籲停火。上週，當川普警告伊朗文明可能「走向死亡」，教皇直接點名批評，稱其言論「真正無法接受」，並呼籲各國公民向政治領袖施壓、要求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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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衝突的時間節點同樣耐人尋味。報導在復活節週間曝光，這是天主教年曆中最神聖的時刻。在信仰最濃烈的時刻，美國天主教徒被迫面對「自己的政府是否正在威脅自己的教皇」這個問題。

宗教右派的內部裂變

「亞維農門」的深遠影響，在於它加速了美國宗教右派的分裂。

川普的支持基礎中，存在兩股日益對立的力量。一方是基督教錫安主義的福音派，神學上支持以色列，傾向支持對伊朗的軍事行動。另一方是越來越多的傳統派天主教徒與非福音派保守評論人，他們反對伊朗戰爭，對川普外交政策持批評立場。後者包括塔克·卡爾森、坎迪斯·歐文斯等人。

此事件迅速成為後者的動員工具。自稱天主教徒、同時被批評具有白人至上主義傾向的尼克·富恩特斯在節目中宣稱：「這個政府就是敵基督……他們憎恨天主教徒。」然而，這些反戰聲音中不乏具有反猶傾向的人物，這讓教皇面臨兩難：如何在譴責親戰右派的同時，不為帶有偏見的反戰右派背書？

副總統JD·萬斯是這場風暴的核心人物之一。這位天主教改宗者曾先後被方濟各教皇與雷歐十四世（尚未成為教皇時）批評其移民政策立場。他對此次事件的回應是：「不願就未經證實的報導發表評論。」

華人世界的視角：宗教、軍事與道德權威

這場事件對華語讀者而言，提供了幾個值得深思的觀察維度。

第一，軍事強權與道德機構的邊界。 一個國家能否以軍事力量向宗教機構施壓？這個問題不僅關乎梵蒂岡，也涉及全球各地宗教機構與國家權力的關係。在東亞，宗教與政治的邊界同樣是敏感議題，無論是台灣的宗教自由、香港的公民社會空間，還是中國大陸對宗教事務的管理方式，都可在這個框架下獲得新的參照。

第二，伊朗局勢的地緣政治外溢。 美國對伊朗的軍事行動不僅是中東問題，更牽動全球能源市場。台灣、日本、韓國等高度依賴中東石油的經濟體，對波斯灣局勢的穩定有切身利益。教皇的反戰立場，在某種程度上與亞洲多國政府的戰略利益暗合。

第三，美國軟實力的侵蝕。 若五角大廈確實對梵蒂岡施壓，這對美國的道德形象意味著什麼？對於長期觀察美國全球領導力的華語世界而言，這是美國「規則型國際秩序」敘事可信度的又一次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