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注意的地方，AI正在悄悄修復政府

4.4兆美元。這是麥肯錫2023年估算生成式AI每年可為企業創造的利潤規模。然而，當所有人都在搶這塊餅的時候，沒有人回答一個最基本的問題：AI究竟能為那些有房貸要還、有老父母要照顧、有孩子在學校掙扎的普通人，做什麼？

預言家的戰場，與戰場之外的人

2022年11月30日，OpenAI發布ChatGPT，隨之而來的不是新聞週期，而是一場不肯散去的熱帶氣旋。數週內，數百萬人第一次體驗生成式AI；數月內，每家主要科技公司都宣布了自己的大型語言模型或合作計畫。創投資金蜂擁而至，摩根士丹利預估AI可帶來40兆美元的營運效率提升。

然而，喧囂之中只有兩種聲音：「AI將治癒癌症」的加速主義者，與「AI將終結人類」的末日論者。前者往往與AI公司存在財務關聯，後者也有自己的意識形態與商業算盤。兩者都沉浸在戲劇性的敘事中，卻沒有人真正回答那個最樸素的問題。

記者喬許·泰蘭傑爾從電腦科學家丹尼·希利斯那裡得到了一個建議：「試著把技術和科技公司分開來想像。」希利斯從ARPANET時代就在矽谷，見過每一輪淘金熱。他確信，在科技巨頭的喧囂之外，有一群人正在用AI做真正有意義的事。

泰蘭傑爾找到了這群人：克里夫蘭診所用AI讓心臟掃描普及化的心臟科醫師、印第安納州用AI重新連結學生的教師，以及一個幾乎沒有人想到的地方——美國國稅局（IRS）。

最無聊的政府機構，藏著最務實的AI實驗

2024年美國總統大選前一週，泰蘭傑爾前往華盛頓特區，原因只有一個：政府IT圈子裡有人在耳語，「IRS在做什麼你絕對想不到的事。」

IRS（美國國稅局）是美國最被厭惡、最被忽視的聯邦機構。2010至2021年間，報稅件數增加了1500萬件，預算卻被削減逾22%。自約翰·甘迺迪以來，沒有任何一位總統造訪過其總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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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時任局長丹尼·沃菲爾正在用這種「無聊、老舊、沒希望」的形象作為掩護，悄悄推進AI導入。自然語言處理加速了電話客服的分流效率；GPT-4與Meta的Llama被用於輔助程式碼生成；客製化AI協助識別複雜的逃稅手法。

最雄心勃勃的，是「個人主檔案（IMF）」的現代化工程。IMF是儲存每位美國納稅人稅務記錄的巨型資料庫，建於甘迺迪政府時代，以COBOL和ALC（組合語言）寫成，共有200萬行程式碼。這些語言如今就像梵文——懂的人越來越少，且正在快速老去。

2014年啟動的移轉計畫耗時十年，到2024年11月完成了90%的現代化。下一個目標是同樣龐大的「企業主檔案（BMF）」，但這次不需要十年。當時的首席技術長卡希特·潘迪亞說：「這就是AI讓我們真正興奮的地方。」

Llama、Claude、ChatGPT等工具可以解析COBOL和ALC，提取原始程式碼的邏輯，為人類開發者生成可以直接在上面建構的「偽代碼」。過去需要數月的工作，AI幾天就能完成。此外，AI還能自動化程式文件的撰寫——這件事開發者理論上應該做、但實際上很少做的工作。「500個開發者，每人每週節省兩小時，累積起來就是真正的進展，」潘迪亞說。

潘迪亞花在「解釋為什麼」的時間，不亞於追蹤AI最新發展的時間。他深知，AI帶來的改變就像從計程車換成高鐵——對大多數人是明顯的進步，但對靠開計程車養家的人是威脅。他的原則是：「我們的目的不是從你身上提取知識，而是擴展你的技能組合，讓你成為我們成功的原因，而不是底層的技術。」

「電鋸」來了之後

潘迪亞與泰蘭傑爾談話的隔天，川普贏得大選。沃菲爾在就職日辭職，IRS在三個月內換了四位代理局長，失去了財務長、風險長、隱私長，以及數千名接受買斷離職的員工。2025年3月，IRS告知政府問責局，已暫停現代化計畫，理由是「重新評估優先事項」。

這個結局，對許多觀察者來說並不意外。但它揭示了一個更深的矛盾：在民主政治體制下，跨越政府任期的長期技術投資，本質上是脆弱的。潘迪亞等人用耐心和共情所建立的東西，可以在一夜之間被政治意志中斷。

對華人世界的讀者而言，這個對比尤其值得思考。中國大陸的政府數位化——從稅務系統到社會信用體系——在推進速度上遠超美國，部分原因正是政治延續性更強，不需要每四年重新說服新政府。台灣的數位部（moda）則走了另一條路：在民主框架內，以開放原始碼、公民參與為核心，推動政府IT現代化。兩種模式，各有代價。

問題不是哪種體制更「有效率」，而是：當AI被用於治理，誰來決定它學習什麼、優化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