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把彼此當成「角色」在看

你上一次真正「看見」一個人，而不是「觀看」一個人，是什麼時候？

2026年，全球網路用戶平均每天花費超過6小時盯著各種螢幕。從短影音到社群動態，從直播到新聞推播，我們的注意力被切割成無數碎片，分配給無數個「內容」。然而，The Atlantic雜誌資深撰稿人梅根·加伯（Megan Garber）在她的新書《Screen People: How We Entertained Ourselves Into a State of Emergency》中提出了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我們有沒有可能，在這個過程中，悄悄地失去了把人當人看的能力？

「娛樂化」如何重塑我們看待彼此的方式

加伯的核心論點並不是「手機用太多」這類老生常談。她指出的是一種更深層的認知轉變：今日的網路文化，讓我們習慣性地將身邊的真實人物視為「一齣持續播映的節目中的角色」。

這種轉變有跡可循。當某人在網路上引發爭議，我們消費的是他的「人設崩塌」。當政治人物犯錯，事件以戲劇性的敘事框架在社群上流傳。即便是朋友的日常發文，也往往被我們的大腦處理為「角色近況更新」，而非真實生命的片段。

加伯認為，正是這種「角色化他人」的習慣，在深層驅動著當代社會最難解的幾個問題：孤獨感、憂鬱、社會不信任、假訊息的蔓延，以及普遍的犬儒主義。我們對娛樂的無盡渴求，正在腐蝕人際關係的質地。

華人世界的鏡像：「人設」與「真實」的邊界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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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論點在華語文化圈有著特殊的共鳴。「人設」這個詞，在近年的中文網路語境中幾乎無處不在。明星有人設，網紅有人設，就連普通人的社群帳號也被視為一種「人設經營」。當「人設崩塌」成為熱搜詞彙，我們或許應該停下來想一想：我們究竟是在關心一個真實的人，還是在追蹤一個我們投射了期待的虛構角色？

在台灣、香港與東南亞的華人社群中，這一現象同樣顯著，但呈現方式略有不同。台灣的社群文化相對重視「真實感」與「素人感」，某種程度上是對過度包裝的反動；香港在政治動盪後，網路空間中的信任感更加脆弱；而東南亞的年輕華人則在全球平台與在地文化之間尋找身份認同。螢幕文化的影響，因地緣與歷史脈絡而有所差異，但「把人當內容消費」的底層邏輯，似乎跨越了這些邊界。

值得注意的是，中國大陸的數位生態有其特殊性。在相對封閉的平台環境中（微信、微博、抖音），演算法的運作邏輯與西方平台不盡相同，但對注意力的爭奪與對情緒的放大，同樣是核心機制。孤獨感與不信任感的蔓延，並非西方社會的專利。

「緊急狀態」是誇大其詞，還是準確診斷？

書名中的「State of Emergency（緊急狀態）」引人深思。把娛樂文化的影響定性為「緊急狀態」，是否言過其實？

支持這個說法的數據並不少見。世界衛生組織的報告顯示，全球青少年的心理健康問題在過去十年間顯著惡化，時間線與智慧型手機普及高度重疊。台灣衛福部的統計也顯示，年輕族群的憂鬱症就診人數持續攀升。

但反駁的聲音同樣存在。螢幕與社群媒體讓許多原本孤立的人找到了歸屬——罕見疾病患者的互助社群、海外移民的文化連結、性少數群體的支持網絡。如果說螢幕文化把人「角色化」，它同時也讓許多「隱形的人」第一次被看見。這種矛盾，或許才是問題真正的複雜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