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AI走上戰場，誰來決定它的「良知」？

一行合約條文，讓美國最重要的AI公司之一，被自己的政府貼上「供應鏈風險」的標籤。

2026年3月，Anthropic與美國國防部（DOD）的合作破局。導火線看似簡單：國防部要求刪除合約中「禁止用於大規模監控美國公民」及「禁止用於自律武器」的條款，Anthropic拒絕，合約告吹。隨後，國防部長Pete Hegseth將Anthropic列為「供應鏈風險」——這個標籤，過去只用於被指控為中國政府服務的華為。

這不只是一樁商業糾紛。它是一面鏡子，映照出AI軍事化時代最核心的矛盾：當一項技術的「個性」與「價值觀」被設計進去，再交給軍隊使用，究竟發生了什麼？

從Project Maven到戰場Claude：九年的加速

要理解今天的局面，必須回到2017年。美國國防部啟動Project Maven，委託Google以電腦視覺演算法分析無人機影像，將數據轉化為「可行動的情報」。Google內部工程師爆發抗議，最終撤出合約。當時的核心恐懼是：這條路，通往自律武器。

九年後，那個恐懼已成現實的輪廓。

Wired資深記者Will Knight指出，今天的AI軍事應用，遠不只是圖像辨識。在烏克蘭戰場，現成商用無人機被武器化，AI控制的「蜂群戰術」——20架以上無人機協同攻擊同一目標——讓人力操控在物理上變得不可能。自律化，正從防禦性系統蔓延至更廣泛的場景。

Anthropic向國防部提供的，是名為「Claude Gov」的特製版本。相較於一般Claude對武器相關問題的拒絕回應，這個版本移除了部分限制。但問題在於：移除多少？移除哪些？這些，外界無從得知。

AI的「人格」上了戰場

Knight的描述，讓這個問題變得更加具體。他說，現階段軍事AI的主要角色，更像是「高階情報分析師」而非「扣扳機的手」——它整合地圖、信號情報、歷史數據，回答指揮官的提問，提供判斷依據。人類仍然做出最終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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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裡藏著一個微妙的陷阱。

這些模型說話的方式，極度像人。它們會給出自信的答案，一次又一次地「正確」，讓使用者建立起信任。然後，在某個意想不到的時刻，它們會給出一個「完全瘋狂的答案」——用Knight的話說。這種失敗模式，與人類的失誤截然不同：它不是疲勞，不是偏見，而是系統性的不可預測性。

當這樣的系統進入決策鏈，而決策的終點是生死，失敗率的意義就完全改變了。「千分之一的錯誤率，在什麼情境下可以接受？」Knight問道。這個問題，目前沒有公開答案。

台海的陰影：伊朗只是「前哨戰」

這場爭論的背景，遠比一份合約更沉重。

Bloomberg引述一位熟悉美軍行動的人士的話：「伊朗，是可能發生在中國與台灣身上的事情的驚人前哨戰。」這句話，在華人世界有著特殊的重量。

Knight坦言，美國國防部內部有一種強烈的緊迫感——擔心在AI軍事應用上落後於中國。這種焦慮，正在加速推進部署，同時壓縮安全審查的空間。而加速本身，歷史上並非沒有代價。Knight提醒：「一戰的爆發，部分原因正是各國拼命武裝自己，最終讓衝突成為自我實現的預言。」

對台灣、對整個華人世界而言，這不是抽象的地緣政治討論。當AI輔助的決策系統被整合進美軍的作戰鏈，當自律武器的部署門檻持續降低，台海情勢的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在人類反應之前，由演算法先行回應。

兩種「AI價值觀」的碰撞

這場衝突還有另一個維度，對中文讀者尤其值得深思。

美國政府一再強調，AI應當「反映美國的價值觀」。但Knight反問：那些價值觀，具體是什麼？是由總統決定，還是由科技公司CEO決定？Anthropic為Claude制定了「憲法」，Elon Musk為xAI標榜「反覺醒」立場。每一個AI，都內建了某種世界觀。

有趣的是，Knight觀察到：「如果你比較任何一個模型——中國的或美國的——它們關於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的判斷，其實相當相似。」這意味著，在技術層面，AI的「道德底線」可能比政治修辭更具普遍性。

但這個觀察，同時也引出一個更深的問題：當中美兩國都在開發軍事AI，都聲稱自己的系統「反映本國價值觀」，這兩套系統在衝突情境中相遇，會發生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