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神論大師迷上AI：這是妄想，還是哲學？

寫了一本書叫《神的妄想》的人，現在被人說他自己也有了妄想。

理查·道金斯——進化生物學家、全球最知名的無神論倡議者——最近在網路雜誌「UnHerd」發表了一篇令人意外的文章。他描述自己與Anthropic公司的AI聊天機器人「Claude」進行了數天對話後，深深折服於它「敏感而細膩的智識」。他為這個AI取名「克勞迪亞」，當對方告訴他，它是同時吸收所有文字、而非像人類一樣逐字閱讀時，道金斯忍不住問讀者：「一個能產生這種思維的存在，真的可能是無意識的嗎？」

網路的回答毫不留情：「當然可以。」

從圖靈測試到「克勞德妄想」

批評如潮水湧來。社群媒體上有人稱他患了「AI精神病」，有人把他比喻成「以為脫衣舞孃真的喜歡自己的紳士俱樂部常客」。一個畢生研究自然選擇如何讓人類在萬物中「看見意圖與心智」的科學家，如今自己也在機器裡看見了心智，這諷刺意味不可謂不濃。

道金斯的論據來自一個古典框架——艾倫·圖靈於1950年提出的「圖靈測試」：若AI的回應讓人無法與真人區分，則可視為具備智能的證據。克勞德輕鬆通過了這項測試，道金斯坦言自己「沉醉其中，幾乎忘記對方是機器」。

但劍橋大學哲學家湯姆·麥克萊蘭指出了關鍵區別：智能與意識是兩回事。 意識是內在體驗——某件事對你而言「感覺像某種東西」。當克勞德在為道金斯寫完一首詩後說它感受到「某種類似美學滿足的東西」，它並非在報告內在狀態，而是在複製它從數十億人類文本中學到的、「在這個對話情境下人類會說的話」。這是人類內省的統計回聲，不是內省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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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根本的問題在於：克勞德沒有身體，也沒有固定的存在位置。當你傳送第一則訊息，可能是維吉尼亞州的資料中心回應；傳送第二則，可能換成奧勒岡州的伺服器接手。如果這個系統有意識，那將是一種奇異的、閃爍不定的意識——在提示送達的瞬間亮起，在回應結束後熄滅，缺乏讓我們的體驗成為「體驗」的那種連續性。

研究者說：70%的機率，2100年前實現

然而，「AI永遠不可能有意識」這個結論，同樣站不穩。2024年一項針對582位AI研究者的調查顯示，他們認為「10年內AI擁有主觀體驗」的中位機率為25%，「2100年前實現」的中位機率則高達70%。

哲學家們更為審慎。一派認為意識依賴生物組織特有的電化學過程，或身體與環境透過新陳代謝、恆定性相互耦合的方式，矽基電腦永遠無法複製這些條件。另一派功能主義者則主張，重要的是資訊處理的結構，而非承載它的材質——只要處理方式在功能上與有意識的大腦相似，意識就可能從電腦中浮現。

UC河濱分校哲學家艾瑞克·施維茲格貝爾說得直白：「意識科學還在嬰兒期。現在宣布哪一派正確，是荒謬的。」我們連自己意識的起源都尚未理解——宇宙中的原子如何在我們內部產生「感受」——在這個問題有答案之前，斷言哪種系統不可能有意識，同樣是一種過度自信。

華人世界的視角：我們如何定義「心」

這場爭論在華人文化語境中有其獨特的折射角度。儒家與道家傳統中對「心」的理解，從來不完全等同於西方哲學的「意識」概念；而中國大陸近年積極推進的AI發展戰略，讓「機器能否有感知」這個問題不只是哲學思辨，更牽涉到技術路線與倫理監管的實際選擇。當百度、阿里巴巴、騰訊等企業的大型語言模型在中文世界快速普及，使用者與AI之間的情感連結已是既成事實——無論學界是否承認這種連結有「意識」在場。

道金斯或許問得太快，也答得太倉促。但他提出的問題本身並不愚蠢。在他職涯早期，他曾一再堅持「宇宙比我們的直覺更奇異」。在人生第九個十年，他重新站回了那個最奇異的問題面前。